池底花
?那戒指刚才在我掌心跳动,活像一颗心脏!明明之前还是好好的,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会不会是她的鬼魂附在了首饰上?我们会不会被她缠上啊?”

    宋姝握住她冰凉的手,说道“定是你太紧张了。”

    眼见春桃仍是害怕,她拿出方才与丁香一起藏起来的珠钗与镯子,说道“你不信,再摸摸这些,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跳动的感觉。”

    春桃颤抖着指尖触碰,只觉金玉冰凉,确无先前的异样。

    她原想再拿出那戒指试试,毕竟模样好看,丢在抽屉里不见天日着实可惜。她摩挲着空落落的指根,手指尖刚搭上铜拉环,便触电般缩回。

    抽屉深处似乎传来黏腻的水声,像有无数湿漉漉的指节正沿着木纹攀爬。

    春桃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仿佛那枚戒指已化作水玲珑毫无血色的指尖,正从黑暗中缓缓探出。

    她突然放声大哭,整个人扑进宋姝怀里。

    宋姝慌忙搂住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不会有事的,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春桃毕竟年纪尚轻,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已近深夜,她哭得气力渐消,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伏在宋姝肩头昏昏睡去,连抽噎声都渐渐微弱了。

    丁香睁大眼睛,不由惊叹道,“宋姝,你好厉害呀。”

    宋姝嘴角微扬,轻声说道“我从前认识一个心智如孩童的哥哥,时常帮忙哄他入睡,算不上厉害的。”

    “我不是说这个,”丁香顿了顿,目光中带着疑惑,“宋姝,你都不害怕吗?死了一个人,大家都很惊慌失措,连几位姑姑也不复往日冷静。可你看着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能安慰我,安慰春桃。”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又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宋姝神色淡然,声音渐低,“何况相比起死人,分明是活人更令人害怕。”

    水玲珑的离世,为倚红楼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忽见水塘旁立着三五位姑娘,她们手持竹篮,正将黄纸般的物件撒入水中。

    起初远处望去只觉是零落的残叶,待那纸钱随波漂至脚边,宋姝才意识到她们原是在祭奠亡魂。

    晨光中,姑娘们怔怔望着水面,眼底尽是悲伤。

    时日还早,倚红楼尚未开始营业,整座院落十分寂静,连她们在水塘边抽泣哽咽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姑娘,或因无奈,或因自愿,在这方天地里从陌路人成了生死与共的姐妹。

    如今骤然失去至亲般的存在,又怎能不肝肠寸断?

    “这人年纪渐长,难免容颜褪色、手脚迟滞,唯有一桩好处大概就是只记得想记的事。那日玲珑当着我的面撕掉卖身契,将碎纸投入火炉,她看着那破纸一点一点烧成碳,她说自己解脱了,这一纸契约再不能捆住她,娼妓之女的名头也压不住她了。她嘴角噙着笑,是来倚红楼后头一回笑得这般畅快,这般无牵无挂。”

    阮梅红走近她们身旁,继续说道“生也好,死也罢,人这辈子总留些憾事。求不得是憾,得了不如意也是憾。玲珑走了,倒许是老天疼她,少受些苦。下回投胎,保准是穿金戴玉的命。”

    姑娘们抹着泪点头,呜咽声渐歇。

    “哭一阵就行了,别日日都来此哭,被旁人瞧见以为我这儿真的闹鬼了。你们真想哭,去我房里哭,哭塌房顶也不管,”阮梅红说罢,指着那池水,说道“真要丢东西,丢些花瓣。这纸钱随水飘,到不了阴间,全积在后院。你们也晓得来的那些大爷都是什么德性,一个个心里有鬼着呢,看到这堆纸钱又要吓出病来了。”

    几人闻言,连连称是。

    宋姝看得入神,却听丁香在身后催促道“宋姝,咱们要迟了。”

    宋姝回过神来,确实时日不早,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在前头。

    行至中心,只见对侧来了个女子,宋姝认出正是昨夜伏在水玲珑尸身上恸哭,又替她阖上双眼的那位。

    那女子与水玲珑年纪相仿,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却不如水玲珑那般精致锐利。她生得更为柔和,美得内敛而沉静。

    女子与三人擦肩时,只唇角微扬,扯出一抹淡笑,脚步却未停半分。

    待她身影渐远,余香却萦绕不散。

    宋姝轻嗅这香气,忽觉熟悉,竟与水玲珑身上味道有七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