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展开《千字文》,朱砂笔在宣纸上洇开点点红梅。
宋姝望着熟悉的字句,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摹写,这曾是她偷看父亲批注的旧识。
可当目光扫过另两位姑娘时,只见粉衣少女的绢帕上沾满墨渍,紫衣姑娘的指甲在书页边缘掐出月牙痕。
她们连读通都吃力,更遑论领会天地玄黄的深意了。
课毕已是黄昏,三人并肩而行,方知竟是同屋。
宋姝与二人互通姓名,方知那粉衣少女郑春桃不过十二岁,因乡里闹饥荒,家人相继饿死,其母病弱无奈,只得将她送入倚红楼谋□□路。
春桃垂首绞着衣角,她不知母亲现今如何,只记得被送来时,母亲已形销骨立,人看着也不大好了。
还有个紫色衣裳的少女叫丁香,她比宋姝大了两岁,是最先住进这个房间的人。
春桃虽稚,却懂若非走投无路,母亲断不会将人往火坑里推。闻得赵贵荣的腌臜事,她突地蹦起,叉腰连珠炮般骂将起来,从赵贵荣直数到他祖宗十八代。
宋姝看着春桃这副模样,不由受她性情所感染,亦跳起来同她一起把赵贵荣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从未有过如此畅快的感觉,从前她爹说文人要有文人的样子,故而从不骂脏字、说脏话,她竟不知,原来骂人是如此令人畅快的。
许是憋在心里,像个苦瓜似的,实不如这般放声笑骂出来。
丁香正温书,忽见二人骂至兴起,竟要往床上蹦,忙按住她俩,“轻些声!惊了旁人可了不得。”
忽听外间骤起脚步声,而后便有人撞门而入。
三人皆是一惊。
宋姝抬眼看去,来人生得陌生,自己随阮梅红一路走来都未见过。
那姑娘着一身芦黄,衣裳华丽,脂粉香气扑鼻。她看着年纪虽轻,妆容却显成熟,自有一番妩媚。她满身珠翠,颈间更悬着一只贵重的项圈。
她几乎是跌进来的,脚下踉跄,险些摔倒。丁香正欲上前搀扶,却见她忽的稳了身形,抬起头来。双眼如春水荡漾,腮间红晕似抹了厚厚胭脂。
她的身子东倒西歪,偏生不跌跤。每要倾倒时,她总能脚下生风,翩然一旋,便又重新站稳。
“她喝醉了。”
宋姝看着她此番神情,如村口好酒贪杯的李大爷如出一辙。
那姑娘却摆摆手,腕间铃铛珠串声声作响。她说道,“我没喝醉。”
人自是不会承认自己喝醉的,纵然醉态百出,仍要强撑。
宋姝想起李大爷当年也是如此,执意自己能走回家,骂退了旁人,结果天黑失足坠井,捞上来时已肿得不成人形。
这般事,这般人,宋姝见得太多。
那姑娘抬起朦胧的醉眼,先看了看宋姝,又打量了丁香,最后环视四周,突然掩面笑道“瞧我,真是喝糊涂了,走错房间了,我好像是住在那边的。”
说罢,她胡乱指了个方向。
宋姝记得,那方向好像是片水塘。
忽然,她看见丁香怀里抱着的《千字文》,踉跄着上前抽出来,随意翻了两页又丢回去,带着酒气笑道“殷姑姑还在教这么老掉牙的东西,小妹妹,我跟你说,殷姑姑说的那些都是没有用的。读书明理不重要,长得好看才最重要。”
说着便自顾自跳起舞来。虽醉态可掬,那身段却出奇地灵活,纱衣翩飞间真如彩蝶振翅。
她仿佛唱曲一般,说道“那些男人哪里是爱你们知书达礼?他们不过贪你的容貌,贪你的身子,贪你对他们风月情深罢了。可笑我们自己还想着活出条路来,却不知连这路......都是人家赏的......”
一面说着,她一面卸下珠钗,搁到丁香手里。又摘下了手镯,塞给了宋姝。最后还将手上的戒指也摘下来,交给了春桃。
“送给你们,全都送给你们了。姐姐我啊,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她笑着说道“我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话音未落,她已旋转着飘出房门,只余一阵香风在屋内萦绕。
春桃拿着戒指,只觉金光闪闪,甚是好看,连忙套在手指上,又欢喜地跑到镜子前比划了一番。
宋姝问道“那人是谁?”
“她叫水玲珑,才挂牌不过几年,就有个比她大三十岁的老头赎了她,”丁香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楼里人都知道,她娘是窑子出身,所以有人赎了她,她比当皇后还高兴。”
说罢,便转身将书搁在桌上,仔细端详着那珠钗。
宋姝一面听着,一面走过去合上门,却透着门缝隐约看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