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生澜
她都是村里最早醒来的人。借着微弱的灯火,她熟练地生火做饭,趁着饭熟的间隙缝补衣物。

    白日里,她接了几户人家的零活,有时替人跑腿送信,有时帮不识字的乡亲代写家书。铜钱虽少,但每一文都让她觉得踏实,这些都是她亲手挣来的,都是通向远方的路费。

    夜深人静时,宋姝常常摩挲着攒下的铜板。她暗自盘算,等钱攒够了,她一定要走出这个村子,去看看书中描绘的繁华城镇、连绵山脉,甚至走得更远,去一个连书上都没记载的地方。

    平静的乡野生活,待她极好的刘氏夫妇,哪怕是对未知前路的迷茫,都不能成为束缚她脚步的枷锁。

    这个信念就像石缝里的野草籽,在她心里生了根,此后日渐生长,日渐茁壮,如今已长得枝粗叶茂,任谁都再难撼动。

    转眼便是八月,日头更盛,把井台晒得发白。

    宋姝拎着水桶从老槐树荫下走来,木桶随着脚步轻晃,水面碎着点点金光。后头跟着的虎子学她样子,却把水桶抡成了秋千,等走到院子里木盆前,桶里就剩小半汪清水了。

    宋姝刚把两人的水倒进盛满青枣的盆里,虎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手插进水中。水花在他掌间溅起,先落在宋姝的衣襟上,又蹦到泥地上,眨眼间地上多了一处处水坑。

    宋姝擦了擦额角细汗,说道“你可别把水都扑腾光了,不然咱们一会儿还得费劲去打。”

    虎子闻言傻傻一笑,手上学着宋姝的模样开始洗青枣。

    “虎子哥,今儿教你个理儿。”

    宋姝指尖悬在晒得发烫的泥地上方,一滴水珠在她指尖摇摇欲坠,终是啪地一下砸进浮土里,瞬间没了踪影。她指着围在旁边的一个个水坑,说道“你看这些小水坑,比之一滴水是大还是小?”

    虎子用脚趾戳了戳最近的水坑,答道“大。”

    宋姝点点头,又指着水盆,说道“那这些小水坑比之这水盆中的水,是大还是小?”

    虎子不作犹豫,答道“当然是水坑小!”

    “这便是了,一个小水坑自然是比一滴水大的,可它又比一盆水来的小。就像站在溪边时,觉得溪水很宽,可当你见过大河,才知道溪流原来那么窄。等你看过湖泊,又会明白河流其实很浅。若是有一天能见到大海,你就会懂得,湖泊也不过是一个小水坑罢了。”

    “大海,真有这么大?”

    “可大了,与大海相比,那八百里的湖泊,都不过是老天爷打翻的一个洗脚盆而已。”

    虎子忽的从板凳上跌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也不觉得疼,只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正在翻晒谷子的刘叔听着欢声笑语,亦不由往这儿张望。

    虎子笑得在泥地上打滚,衣襟沾满了草屑,好容易坐起身来,忽然眨巴着眼睛,问道“可是大海在哪儿呢?我们这儿没有这么多水的地方。”

    “大海,听说那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要翻过九十九道山梁,蹚过九十九条河,”宋姝说道,“但若真能见着那水天相接的景致,走烂十双草鞋也值当。”

    洗衣盆里的水忽然晃了一下。

    宋姝清了清嗓子,吟诵声惊飞了树上停留的蝉。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盆沿打着拍子,水面映出她微微发亮的眼睛。

    仿佛面前不再是盛满青枣的水盆,而是辽阔壮丽、气势恢宏的汹涌大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虎子听不明白,只呆呆望着水面,仿佛那涟漪里真能涌出什么东西来。

    他望了良久,才回过神来,说道“我也要看大海。”

    宋姝笑了笑,正欲说什么,忽听门口传来声音。

    宋姝循声看去,针线笸箩啪地掉在地上,八月炽热的阳光照在那熟悉的身影背后,映着他仿佛身披烈火、自地狱而来的索命厉鬼。

    宋姝下意识攥紧衣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清晰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窜上太阳穴,提醒她,这一切绝非幻觉。

    门口那人,正是赵贵荣。

    那个令她姑母家破人亡,毁去她一时美梦的罪魁祸首。

    想她姑母身陷火海,被烧得面目全非,而他却死里逃生,如今更是仿佛没事人一般阴鸷地立在门槛外。

    诚如刘婶所说的,天不佑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