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枝直
恩情,我可以做工,可以干活,我的吃穿用度都可以折成银钱,我会赚钱一点一点还给你们。唯独不能,用一纸婚书来抵。”

    土墙上映着宋姝单薄的影子,细伶伶一根,却站得笔直。

    刘婶没想到宋姝如此坚决,不由叹了一口气,说“瞧我这急性子!原该等你们处久了,有了感情再与你商量这件事,可方才看你教虎子写字,我这心里一热,话就脱口而出了,倒把你给惊着了。”

    “刘婶,我其实……”

    “你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听见,”刘婶不由分说地截住话头,说道“咱们日子照旧过,别让这事坏了兴致。你去外头唤老刘和虎子回来吃饭吧,这锅菜马上就好。”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进了灶间。

    宋姝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帮着收拾,之后又去外面喊了刘叔与虎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婶果真再未提及此事。

    她表现得那般自然,仿佛那日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仿佛宋姝从未听过那些话。

    可话既已出口,又怎能当作从未听闻?

    宋姝努力维持着平静,可每当与刘婶四目相对,那日的问话便会在心头翻涌。

    她只能强撑笑容,让嘴角的弧度不那么僵硬,让眼神不那么闪躲。

    原以为这场心照不宣的戏码会一直演下去,直到那个深夜——

    浅眠中的宋姝听见身后窸窣作响,紧接着床铺一轻,是刘婶起了身。

    起初她只当刘婶是寻常起夜,并没有放在心上。可不多时,隔壁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虎子含糊的梦呓。

    原本她是不在意的,人家正经夫妻,时有私房话也是寻常,她这个借住之人更不该窥听。

    可当丫头二字隐约飘入耳中,宋姝的指尖不自觉地揪紧了被角。

    直觉告诉她,他们二人在谈论她的事情。

    于是她轻悄起身,将耳朵贴在土墙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墙那头的对话。

    “老刘,我觉着丫头这两日不太对劲。”

    “她好不好我没瞧出来,你大半夜不睡把我闹醒,我看你才不对劲。”

    “说正经的,她这两日总躲着我,该不会是因着我前些日子提的那事。”

    “你同她说什么了.......”

    刘叔的声音裹着浓浓的睡意,含糊得像是随时都会沉入梦乡。

    “我问她,愿不愿意做虎子的婆娘,做我们家的媳妇。”

    “......”

    墙那边突然陷入沉寂,静得宋姝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刘叔已经睡熟了。

    刘叔的声音骤然清醒,“你跟她说这些作甚么?咱家虎子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我当时脑袋一热,没多想就给说出来了。我见她对虎子好,原以为她会应下,谁承想她拒绝得如此干脆。”

    “宋家丫头模样不差,还读过书,识得字。别说她了,村里哪个姑娘愿意跟个傻子过一辈子?当爹娘的没得选,可咱不能害了人家姑娘。这事就作罢,权当给虎子积德了。”

    “可咱们总得为虎子打算啊,村头李四比咱还小两岁,上个月摔了一跤,说没就没了。我是怕要是哪天咱们也不在了,虎子这傻孩子谁来照看?还不是要被人欺负取笑?宋丫头待虎子好,教他认字、算数,也不嫌他笨。这是虎子的福分啊!再说春喜临终前托付我照顾她,如今她孤苦无依,给她说门亲事,不也是给她个依靠?”

    “认她做干女儿不一样能照顾虎子?”刘叔闷声道。

    “啧,你糊涂!姑娘家总要嫁人的,到时候相夫教子,哪还顾得上咱虎子?这事你别管了,过两年等他们处出感情来,我再去说。”

    “我说你当初怎么那么痛快就应了春喜的托付,还特意把宋家丫头接来家里住。敢情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说什么收留她是给虎子积福,实际上是想让她给虎子做婆娘吧?”

    “你也不必说得我真像个恶人,虎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旁人笑他痴傻,在我眼里却是顶好的孩子。为了他,好事恶事我都做得起。你清高,你仁义,可这些能当饭吃?能护着虎子一辈子?”

    又是良久的沉默,刘叔轻声叹了口气,才说道“我说不过你。既然你主意已定,何必三更半夜把我拽起来商量这些?”

    “谁要跟你商量?我就是憋不住话。这些心思不能跟丫头说,可不就得折腾你?睡你的吧,我走了。”

    只听墙的那头一阵窸窣,待刘婶回来,宋姝早已返回床上,装作无事发生,酣然入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