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只顾盯着墨迹,没注意到祈越手指微微一抽,同时脸上表情更冷淡了。
片刻,暖棕色的字迹散开一点微光,忽然沉淀下去。像是纹身,和皮肤肌理融为一体。
林栖凑近又看了看,觉得可以了,正打算把手松开,却见祈越手上蓦地多了一道裂纹,从指缝间延伸出去,越裂越深,一直贯穿小臂。
这是什么?
林栖眼前的画面有些失真,少年手臂上看起来不像人类皮肤,更像是陈朽风化的木雕,或是摔碎的陶瓷人偶——重新拼凑完整之后,还留有蛛网般的裂痕。
在一些碎片剥落处,能看到焚烧后的焦痕。
恍惚间,眼前腾起一片火光,炽烈的暖色和书房的冷调交叠成暗房中的底片。
透过那些半透明的轮廓,林栖看到了破碎的湖面、苍白的墓碑,还有一道人影——
一道独自走进火光中的人影……
片刻,火焰暴涨,画面被激得粉碎,像万花筒里的镜像,分合交错。
火光跳动在破碎的镜面之间,斑驳凌乱。
林栖看不太清,却莫名知道,这个人影就是祈越。
他要去火里找什么呢?
虚空中传来一阵岩石碎裂声响,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溅起一片土腥。
灰尘中,火焰绕着指骨,烧出焦黑的裂痕,寸寸惊心,但少年却像还嫌火势太过温和,继续迈步向前,走进一片浓稠如血的光影里……
林栖手指抽搐似的一动,忽然伸手,试图拉住那道背影。
手指却穿过虚影,落了空。
他张开嘴,同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到一阵锈蚀般的,近乎嘶哑的风声。
……
林栖是在椅子上醒过来的。
意识朦胧间,他觉得自己是一颗蛤蜊,正被一只海獭攥在手里,用一块趁手的石头反复敲打。
睁开眼时,林栖看到祈越手里卷着一本软皮书,正在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脑壳。
听得出来,脑壳很结实,纸筒也很有弹性。
林栖跟祈越对上视线,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又敲了几下。他动作有些迟缓,一边偏头躲开,一边抬手抓书。
祈越顺势松手,“你最好是饿晕的,我还没听说过有人因为署名晕过去的。”
林栖捏着书,后知后觉,署名已经完成了。
他看向祈越,眼前真实的人影和那些虚幻的画面重合,一瞬间仿佛又有火光撕扯,灼得人眼睛发涩。
他喉咙有些发紧,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祈越已经转身走了。
林栖像是一只被人从娃娃机里夹出来的娃娃,一动不动坐着,目光茫然放空,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去找观沄。
观沄和凌壑一起等在屋外廊下,听到林栖说署名很顺利,一时脸上表情各有各的古怪。
尤其凌壑,仿佛看到婴儿刚出生就是个老头儿,又或者是太阳刷刷冒着黑光。
林栖有点看不懂他们的反应。
因为没人告诉他,署名顶级造物和署名中级造物完全不是一个难度。
现场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觉得他能成功。
也包括祈越。
观沄已经把安慰的话准备好了,凌壑也预备了替代方案。
但没想到,林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成功了。
晚些时候,林栖单独问观沄,署名是为了考试,那考试结束之后呢?
观沄以为他是为了上学紧张,就跟他说了一些学校里的情况。
但林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知道的是,应该怎么对待祈越?
常识上,祈越是一件造物。
从观沄和凌壑的态度来看,祈越更是一件“工具”,这件工具关乎他的考试结果,且很稀有,需要妥善保管。
但祈越又不是一套画笔、一把锤子……
他要怎么保管一个大活人?
而且这个大活人还像仙人掌一样,浑身是刺,碰一碰就扎手。
林栖并没有把自己的疑惑和观沄解释清楚,等到了时间,他就回屋睡了。
梦里,他在一排排柜子之间找着什么。柜子既像书架又像展柜,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累得蹲下,见到柜子底下藏了东西,就不问自取地把它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箱子。
盖子上积了一层棉絮状的灰尘,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件制作精美的木雕人偶,细腻的浅色木质几乎就是真人皮肤。
他手里似乎拿了一柄木刻刀,或者一支画笔,刚要伸手,木偶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从箱子里坐了起来。
浅木色的手指紧紧扣在他皮肤里。
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中隐隐透出血色,越来越深,越来越红。
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