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而亮。
洛明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急促得无法呼吸,可就在这个通往某种终点的路上,她却觉得某种难以言说的、背负了太久了的沉重,正在被缓缓松开。
米南牵着洛明的手,推开了病房的门——赵哥已经在了,坐在床边,深深低着头。
洛明走到床边坐下。妈妈那张温柔的脸,被错误的婚姻和长久的病痛剥去了光彩,此刻苍白枯槁,却异常宁静。
脑海里闪过那些妈妈与自己日日夜夜的煎熬,她的无力、忍耐、伤口,都在此刻走到了尽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那只干枯的手。手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尚存的暖意。
“妈妈”,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来了。”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窗内只有仪器和洛明的话音。
“我以前——会怪你不知道离开……我好恨洛武平啊。”眼泪让她的话断断续续,“我打拳不是因为要替他还债,我是希望挣多点钱,你能醒过来,陪着我……妈妈。”
“要是这样,我情愿你一开始就不要认识他。”
她不再压抑,低下头,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站在床尾的赵哥,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在洛明说出“我情愿你一开始就不要认识他”的时候,猛地别开了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抬手飞快地抹过自己的眼睛。
心电监护仪的“嘀——”声在病房里突然响起。
那条绿色曲线,在屏幕上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米南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飞快眨了几下眼睛,硬生生把涌上来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看向洛明。
面色发白的洛明,俯下身趴在妈妈的肩膀上,像小时候撒娇的模样,泣不成声:“妈妈,小南来了,赵哥也在,你别怕……我想你呀,妈妈,我想你……”
世界安静,只有那声长鸣喧扰,医护走了进来说了什么,洛明一句都听不到。
站在床尾的赵哥,在那声长鸣响起的瞬间闭上了眼睛。他就那样闭眼站了足足十几秒,再睁开时,眼圈是红的。
米南走上前,手轻轻搭上洛明的肩膀。
洛明在母亲的肩膀里哭了很久才起身,整个人站不稳。
米南全程都在,帮她收所有单据,帮她走完全部流程。
2
米南和赵哥一起处理好了洛明母亲下葬的事。
选定的墓区在城郊,也是米南外婆安睡的地方。
一路上寒风凛冽,灰扑扑的雪,在脚下发出干响。
洛明穿着黑色羽绒服,脸色苍白,只有鼻尖被冷风吹红。她双手抱着骨灰盒,手臂箍得死紧,关节发白。
米南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帮着她和陵园工作人员沟通,处理程序。
洛明眼睛通红,咬着牙,把那个灰白色的陶瓷坛慢慢放进那道浅浅的水泥格子里。
洛明的手还按在坛盖上。
风很大,吹起她的短发,也吹得她鼻子酸疼。
她张了张嘴:“……妈妈,你别怕。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赵哥穿着一套黑色衣服,和米南一起站在洛明的身后。墓地是赵哥买的,他怎么都不愿意收下洛明的钱。
他眼眶红得厉害,声音低低的:“小洛得伤心很久了,你好好陪陪她。”
米南抬眼看他,眼睛同样湿润:“嗯,我会。”
赵哥苦笑了一下,想抽烟,手在兜里摸了一把空。
“明玉要强、聪明,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小洛长得很像她。”
米南看着洛明的背影。
“小洛是她的命。这丫头小时候调皮,跟男孩打架,从楼梯上滚下来,把脑袋磕开了大口子。明玉几个晚上没睡。”
“后来就教她打拳,之后没人敢和她打架了。”
米南笑了笑。
赵哥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只在洛武平这事上犯了糊涂,一见钟情,还没结婚就怀了洛明,也没办法。那年,要不是为了让洛明上大学,她也不至于和洛武平打起来,被打成重伤。我真后悔,当时我就不该……”
米南泪流了满面,在寒风中,脸颊被泪水淹得刺痛。
赵哥偏过脸,抹了把眼角。
洛明站了起来,赵哥没再说话。
两人擦肩,赵哥默默走向明玉的墓碑。
3
洛明走到米南面前,她本来是想好好走的,可才迈一步就双膝发软,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米南手忙脚乱地接住她。
洛明死死抓着米南的后背,带着破碎的哭腔:“妈妈走了,小南……妈妈走了。”
米南抱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明明,我们好好的啊……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