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几句青绿倒是听明白了,她有些后怕:“所以他若要杀我,便如捏死一只蚂蚁?”
不凡摇摇头:“只知他疾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曾经他深爱的女子求他放过自己的父亲,他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以至于那名女子随父流放死于中途。据说,他想杀谁,即便是罗织罪名,也要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青绿想到瓜老头的那副尊容,认可了这个说法,心里不免又多了一层骇怕:真要在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老头子手下讨生活?可若是不答应,还能进宫么?
不由叹气:以为能摆脱秀女的刻板训练,却掉入未知的恐惧,不知是祸是福也。
车内归于沉默。
青绿忽然问:“大哥,你为何还没娶亲?丫丫姐呢,还是时常伤春悲秋?”她眼前浮现出色如芙蓉体态如弱柳扶风的一名女子。
不凡苦笑:“原定去年成亲,孰料爹娘仙逝需丁忧三年。然丁忧才满一年,陛下便以国事繁杂为由将我度情起复,你二哥亦是如此。归伯父之前因蹲过牢狱的缘故,一直抱病,大前年从御史中丞任上致仕,丫丫随他告老还乡。”眸中含了无尽的温柔,“三年没见她了。”
丫丫姓归名若兮,是爹娘替凡不凡聘定的娘子,其父归芾之,几经宦海沉浮,最后回京担任御史中丞。凡、归两家是故交,丫丫亲娘早逝,丫丫便时常寄养在凡府,因其身子虚弱,妹娘多有照顾,不凡亦最喜保护弱小,青绿没少吃丫丫的醋。
十年生死两茫茫,回到京师,已然物是人非。青绿内心一阵酸楚,喃喃道:“二哥何时才能回京呢。”
马车停在约素园门口,二人下了马车,不凡解下驾车的马,跃上马背,勒紧缰绳对青绿道:“晚膳不必等我。”
青绿看看天色,又看看不凡,担忧道:“大哥,要下大雨了。”
不凡道:“无妨。”双脚一夹马肚,朝来路疾驰而去。
浓重夜色之中,兰台灯火通明。
凡不凡一言不发大踏步径直走进董清辉的书房,几名吏员神情慌张碎步跟随其后,却不敢阻拦这个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年青议郎。
站在书架前捧着简牍的董清辉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扫了不凡一眼,朝吏员们挥挥手,吏员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董清辉面无表情道:“凡议郎光临兰台,有何指教?”
不凡脸带怒容,语气冰冷道:“不敢,我长话短说。凡府与兰台素无往来,请问中丞大人何故要逼迫一个小丫头给你当徒弟?”
董清辉将手上简牍甩在面前巨大的书桌上,冷声道:“我收我的徒弟与你何干?”
不凡瞬间有拿起桌上简牍砸到他脸上的冲动,却仍是压下了怒气道:“旁人自是不关我的事,但你昨日收的徒弟姓凡,是凡家二姑娘,凡府还没穷到要靠女子抛头露面挣银子的地步。”
“那丫头是你亲妹子又如何?又不是我逼她出来打工。” 董清辉脸色阴沉,有些强词夺理。
不凡针锋相对,语含嘲讽:“哦,那便是我妹子自愿的,天底下竟然有如此自愿,不答应便出不了院门,哦,还有黄瓜管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我便不明白了,你兰台侍御史,往好听了说,是陛下的千里眼顺风耳……”
董清辉冷笑着打断他:“往难听了说,是皇家的看门狗,有事无事在堂上朝官员吠几声。”
凡不凡一点也不尴尬:“中丞大人原来也有自知之明。你既明白,缘何却逼一名女子去干这遭人恨的活?”
“你当我愿意收女子为徒?我原是让教习室推荐几名记事吏员,教习室管事姑姑原先推荐过她,被我一口回绝,她却自己送上门来,这能怪我?”董清辉扬着下巴,两眼只看到眼白。
不凡十分了解自己妹子动辙跟只大虾似的,四处蹦跶擅闯宫禁的劣行,底气漏了一多半,口气缓了下来:“可即便是她擅闯你的领地,你又看中她什么呢?她就一傻丫头,现在还把你当成种瓜的大爷,你却非要收她为徒。”
“正直、果敢、远见及明察,此为前提,难得的是不畏强权。昨日被老夫如此对待,九成九的人怕是早已现出尿性,这丫头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语气里竟含了些许赞赏。
不凡撇了他一眼:“哼,你确定正直、果敢、远见及明察是凡小二的品性?”后一句“眼没瞎吧”终究吞回了肚子里。
“一叶知秋。小丫头擅离教习室,若被我拘在兰台,会牵连自己的小姐妹,权宜之下竟敢答应拜我为师。”窄长脸上,一双眼皮厚重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不凡深呼吸一口气,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语气恳切道:“她也就小孩心性,然她毕竟是女子,过几年终究要嫁作人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