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刃
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亲密的残忍:

    “夫人何必总是这般……强撑着呢?你我皆是女子,有些苦楚,何必硬扛?”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轻轻推到长霖姿面前的茶几上。

    “说起来,锦昭在边关,虽军务繁忙,倒也不曾全然忘了故人。”柳如湄的语气变得轻柔,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怅惘,“这两年里,他偶尔会寄些信回来,说说边关风物,也……倾诉些心中烦闷。想必是怕夫人担忧,才未曾提及吧。”

    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长霖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紫檀木匣!夫君……给她寄信?两年?从未间断?而自己,这两年里收到的家书,屈指可数,且多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而已!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柳如湄很满意她终于破裂的平静,伸出保养得宜、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打开了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信笺。最上面一封,信封上是她无比熟悉的、杨锦昭那凌厉而熟悉的笔迹,清晰地写着——“如湄亲启”。

    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球上,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柳如湄拿起最上面那封,并未取出信瓤,只是将信封示于长霖姿眼前,语气带着一种怜悯的、胜利者的姿态:“你看,这是他上月寄来的。信中还说,边关的黄沙,像极了那年京郊我们一同看过的落日余晖……他说,有些记忆,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岁月也难以磨灭。”

    她轻轻摩挲着那信封,仿佛抚摸着情人的面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炫耀与挑衅。

    长霖姿怔怔地看着那封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看着柳如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怜悯。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所有强撑的镇定、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被这薄薄的几页纸,彻底击得粉碎!

    原来……原来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他并非全然没有时间写信。

    原来他心中的烦闷,宁愿向旧情人倾诉,也不愿对发妻透露只言片语。

    原来那补婚之夜的承诺,那曾经的温情脉脉,真的只是一场……她自作多情的幻梦。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觉得浑身冰冷,连指尖都麻木了。

    杨玉茹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失声喊道:“嫂嫂!”

    柳如湄看着长霖姿摇摇欲坠、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模样,唇角那抹笑意终于不再掩饰,带着冰冷而残酷的满足。

    “看来,夫人是确实不知情了。”她轻轻合上匣盖,将那扎心的证据收回袖中,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雍容高贵,“本宫也是不忍见夫人一直被蒙在鼓里。毕竟,有些真相,虽然残忍,但总比自欺欺人要好。”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无法坐稳的长霖姿:“时辰不早,本宫该回宫了。夫人……保重。”

    说完,她扶着宫人的手,转身,仪态万方地离去,留下满室冰冷的兰香,和一个被那无形纸刃,刺得千疮百孔、魂飞魄散的长霖姿。

    长霖姿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那空洞失焦的眼神,和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证明着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嫂嫂!嫂嫂你说话啊!”杨玉茹扑到她身边,焦急地摇晃着她的手臂,眼泪涌了出来。

    长霖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杨玉茹,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冰凉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汹涌而下。

    原来,心死……是这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