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的心情会加重疲劳感,送完人,他旋即抽身离开。他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投入过甚了。他从办公室出来,发现彭云珠不见了,心头一哆嗦,雅眉知道她家的住址,他就自告奋勇送她去。其实今天他的排班是满的,如今荒芜了公事,又给弄得身心疲惫。云珠跟所有病人家属一样,总是问他为什么。
他意识自己到很在意云珠。那种没有原由又毫无目的的感情投入,年少时经历过一次,自然发生自然消失,所以他出奇冷静。他想把这种心情分享给佳慧的,不过女人习惯大惊小怪,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
卧室的阳台有张躺椅,想独处的时候就待在那儿。他没摘耳机,小夜曲反复流淌,就如小涓流淌于粗砺的岩石。他又意识到云珠是很麻烦的女人,像吐着情丝的蚕,沾上了就脱不了身。
就在昏昏欲睡的时刻,肩膀给人推了一下。睁开眼,佳慧叫他吃点东西再睡觉。佳慧就很知情识趣,此刻她不会刨根问底,她手持一副长筷子,张弛有度地拌面条。她提到云珠的父亲太可惜,等云珠的心情平复点,她再去问候她。她又让他别难过,他的工作注定会遇到这类事,再说这只是工作而已。
“你的电话呢?是不是还落在医院?”她提醒他。
他想起昨天砸掉了,于是从书房拿一个旧的。彭春山的死让他神智错乱了,中午他扔下门诊扬长而去,也不知道谁给他代的班。手机打开,仿佛重回现实。工作群里的许多人分析了九床的突然死亡,你一言我一语,于是主任决定针对这案例开个专题会。他心里有点不快,他们好像积极踊跃分析他是否犯错一样。他独自坐着,夜深人静,飞速打了一篇他对九床个案的分析,他原先的治疗方案,他对意外的考虑欠周全,以及他设想的补救措施。打完后已经半夜了,然后在幽深的夜里发送。他一向不甘示弱。
佳慧又提醒他:“家属会不会投诉你呀?你要升职,最好不要吃到投诉。”
仲英没吱声。
佳慧又说:“云珠是不会,可其他人未必。人伤心的时候做事最偏激了。我妈都给人投诉过,更何况是你。你脾气不好,我是让你小心点。”
仲英压着声线:“小心谁?真是我的错,说什么我都认。就怕没错找错,自己人膈应自己人。”
佳慧扭过头:“瞧你说的,跟你这种人说话就是累。”
停顿片刻,仲英靠近她,将半边身子贴在她的背上。他感叹:“彭老师好不容易跟女儿和好了,我想他还有三五年能活。没想到这么快。命运真神奇,我承认人不能与命运抗争。”
佳慧转过身,仔细看着他。
“你真关心云珠。其他人死了,你眼皮都没抬过。”
于是仲英又退回去,笑道:“我在说她爸爸,你抬什么杠。”
佳慧从被窝直起身子:“她爸爸朝秦慕楚,抛弃妻女。临了终于跟女儿和解,在我看来很圆满。”
仲英很累,闭上眼就睡着了。第二天回到医院,彭春山的遗体已经被拉走了。他没看到云珠或者彭太太,拿着账单排队的是个男人。他付完钱,又把九床留下的行李全带走了。
他有点出神,主任将他叫回办公室。昨天是沈副主任帮他顶班,人家难免有怨言,主任让他去道歉兼道谢。他又叫他不要在工作群里讨论彭春山的事。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主任说,“那个床位空出来,正好给张教授的病人。”
仲英猛然记起那个孕妇,他和陈洙都不愿接手。另外他也感觉那个床位不吉利,还是空一段时间好。
主任自然嘲笑他一通:“你要是害怕,我就去躺一晚,我命硬,压得住那张床的邪火。那个病人你不收也得收。去科隆的事不着急,不过两篇论文,你有的是时间。你叫陈洙帮你写。我看他闲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