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他格外重视这抬手术。

    手术前一晚,他来到病房。当时病房很安静。彭春山独自躺着,床头给抬起来了,小桌板打横支着,他手指夹着笔,吃力地写着什么。

    仲英走近,他本来是要提醒他晚上别喝水的,走近后发现他居然在写遗嘱。

    “金医生,你能不能帮我写?我说你写。”他实在没力气,连笔都握不住。

    仲英坐下,转过纸,发现纸上写着财产都留给梅铃,字歪歪扭扭的,但的确是这个意思。

    他有点不解:“那你女儿呢?你不给她留点什么?”

    彭春山有些尴尬:“不是这样的,我们家的情况有点复杂。我只是把现有的东西给梅铃。其实也没什么财产,不过一点存款和我们住的房子。梅铃的年纪大了,她又是家庭主妇,又没生存能力,我得留点钱给她,保证她将来的生活。你说对不对?”

    仲英就笑道:“你对阿姨真好。讲真的,我爸对我妈都没这么好,他从不为她考虑。他们结婚三十多年,他都不记得她的生日。”

    彭春山也露出笑容:“是么,你是这样看的。我跟梅铃结婚,只得到了怨怼和白眼,没有人祝福过。”

    仲英又提起云珠:“不过彭小姐很可怜,你这份遗嘱的内容,是不是要提前告诉她?”

    对方迟疑一下,尔后喃喃:“我是害怕她,就像害怕她妈妈一样...金医生,当年我为了离婚,什么都没有了。她妈妈还不肯放过我,她从窗户跳下去,就在云珠的面前。她要女儿跟她一样恨我。所以我害怕。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她那样惩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珠,我欠她的不能用钱弥补。”

    即使仲英听闻过此事,但从当事人的嘴里讲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一个女人为一份感情去跳楼,现实中真发生那样的事,的确骇人听闻。面前的病人微微气喘,折磨他的不止是病痛。

    此刻他只想保护现在的妻子。仲英掏出自己的圆珠笔,按照他的意思写好了,给他看一遍,他满意了,签上自己的名字。

    “等云珠来,我亲自跟她说。我只盼她过得好,找到一心一意对她的人,找到好归宿。可惜这个没法立遗嘱。”

    因为老彭的手术安排在九点,梅铃先回家收拾几件衣服,天蒙蒙亮时又赶回医院。隔壁床的人告诉她,手术后的三天最重要,病床边不能离了人,所以她做足准备,给自己备好吃的用的。她回到病床,那时云珠已经来了。老彭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叮咛许多话。他还立了份遗嘱,特地拿给她俩看,云珠看了没吱声,梅铃看了也没感动。

    老彭给推进去了,她和云珠坐在等候室的对角线上,彼此离彼此越远越好。她瞪着那三个血红大字,手术中,同时心脏怦怦乱跳。相反云珠神情淡漠,她早恨透了他们,所以她无所谓。

    她就是在云珠这个年纪,遇到了彭春山。那年她在师范学校当音乐老师,从小学钢琴,人又漂亮,学校拿她宝贝捧着。校庆节那晚,深色的舞台衬得她和钢琴闪闪发亮,她穿一袭杏色长裙,笑容像朦胧的月色。这是彭春山形容的,她一直记得。可是这些她全失去了。她义无反顾的爱情,迫使学校辞退了她。不仅如此,那件事影响太恶劣,彭春山的职位也保不住。她嫁给他的时候,他一贫如洗。她再也没碰过钢琴,长长玉指捏住肮脏的钱币,在菜场跟人讨价还价。这世上谁也没有她懂爱情的代价。

    云珠坐在另一头,目光幽幽穿透她。她的眼睛跟她爸爸一模一样,朦胧又深情,如泣如诉。她恨着她,就透出绵长的幽怨。

    “阿姨,我很嫉妒你。”云珠同她说话了。

    为什么?她有什么她值得嫉妒的。

    “爸爸临死还在为你着想。可你为他做过什么,却得到他全部的关爱。”

    梅铃没吭声。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争的。”她继续说,“房子和钱你留着吧,爸爸不是说了嘛,给你一个保障。不过你年纪还轻呢,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姻缘。你这样看着我干嘛?谁也说不准将来的事。万一你再要结婚,我们家的东西怎么处置?现在的法律也不管这些。还是古时候好,姨太太再嫁,夫家的东西是带不走的。”

    梅铃早习惯云珠那套冷嘲热讽,轻声细语回答:“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我还担心钱还不够用呢。云珠,你到底长没长大?你知道家里有多少钱么?你爸住在医院,手术费医药费护工费要花费多少,你有没有操心过?将来他还要打针吃药呢,刚才医生说了,不是几千就是几万,你拿钱来付么?你只关心怎么恨我,怎么叫我难堪。刚才他要进手术室了,你也不肯讲一句软话。好了,你等着吧,万一他出不来,你就心满意足了。”

    云珠听了,将头一扭,也瞪着头顶上方那三个鲜红大字。另一面墙上有只时钟,秒针滴答滴答响着,大概因为她俩刚吵了一架,那声音分外扰人心神。

    四个多小时过去,突然几个鲜红大字暗了,同时滚动屏上显示彭春山的手术结束。护士将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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