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念完发言稿,继而换人,他按着顺序下台,和蒋览擦肩而过时,欠揍的声音立刻响起,蒋览不成调地止步,他嗅了嗅空气,忽得转头:“你怎么这么香?”
并非他多嘴。实在是周珩身上的淡香太过明显,似有似无在空气里发散着。
周珩面无表情:“洗衣液味。”
“啊——”蒋览啧啧两声,重重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本要就此放过他,突得一愣,“你换洗衣液了?”
周珩:“……”
周珩这才记得他和蒋览家是同款洗衣液,他一噎,顺着杆子往下爬:“对,刚换的。”
“你还别说,挺好闻的,什么牌子?”
袁意用的什么洗衣液他怎么知道。
这洗衣液威力巨大,留香程度惊人,他昨晚煎熬半夜,才选择这件干净的外套。
香点就香点,总比落灰的强。
但当着发小的面,几月前才咬牙切齿发表对袁意的偏见,纵使如今形势转变,也不能说实话。
毕竟,总不能说,他穿了他讨厌的妹妹穿过的外套,还没洗,身上是妹妹衣服沾着的洗衣液味。
……周珩忽然发现不对,他不知不觉竟在心里顺其自然叫袁意妹妹了。
他又很快接受了现实。
早晚都得叫。
习惯就好。
离成年不远不近,不到三年却是一个大坎,对于成人那点好奇跃跃欲试,少年人的自尊和骄傲更是达到巅峰。
周珩没沾染上“男人的面子是天”这种空而大的恶习,只是不自然抖了抖头,用手把刘海撇了一下,少年时代的倔和渴望成为成年男人的本能,让他面无表情,脚下却生风似地溜了。
只余蒋览一脸纳闷。
学校除了在课业上管教严格,其他的都相对松散。解散的话刚出口,不少人已经开始混水摸鱼,溜到食堂的,补作业的,还包括袁意这种可怜无知的新生,被老一辈前辈祸害蒙骗,一脸紧张站在墙角,准备蹭“运气”。
考前蹭运这说法从古至今似乎都极为相似,更是合情合理。
以至于她漫不经心冒出,周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习惯并麻木地选择闪避,误以为这是哪个又被老前辈坑害的无知新生,却在转身时看到了袁意。
正面对正面这事在明德几率不大不小,但这是他们握手言和后第一次在学校正面对视。
打招呼,问声好,还是装没看见?
他犯了难。
晨间冷冽而干燥的空气渐渐被烈阳烤化,校服稳重而沉寂的黑和似有似无的淡香在鼻尖轻轻颤动。
这是一种信号。
同款洗衣液味在空气碰撞,袁意突然不需要借着机会和他光明正大握手,抬头冲他明媚一笑,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她娇俏地挽上同行女孩子的胳膊,似乎刚才只是偶然相遇。
但转折已经开始,他们在岔路口停下,即将奔赴向同一个路口。
跨越辈份的牵累将就此抵消,从这件平平无奇的外套开始,洗衣液一点点混淆着他们的气味,然后被洗衣机全部打散,在滚动中融为一体。
袁意蹲在洗衣间面前,像个痴汉似的盯着滚动的衣物,相同的气味把陌生的血缘相联,打上烙印。
他们将会互相沾染上同样的气味,像每一个平平无奇又温馨的家,穿上被滚筒打搅在一起,再分开,反复混合同样的气味的衣服。
房子里多了一个人,也渐渐开始习惯这种存在,从跃过中考为新的起跑线,袁意顺利靠近明德规划的重点班,他们关系飞近,等她渐渐成了一种习惯,阿姨不需要再好心喊那句,“小珩,你等一等妹妹。”
鞋柜总有个面色冷淡,只有等她从餐厅蹦蹦跳跳跑来时,才恰好系好鞋带的人。
袁意一如既往完美地扮演她的身份,她乐此不疲,在定位好周珩怜悯心的起始,她依旧如他所看到的那样柔软可欺、身世凄惨。
她可怜而可爱的哥哥,优越的家庭条件下耳濡目染了至纯至善的品质,他怨恨着父亲和母亲并不纯洁的婚姻,痛苦并挣扎着。
他陌生而拘谨地适应着哥哥这一身份,开始一点点纵容她,呵护她,怜悯和她一样困匿于家庭囚牢的袁意。
他的妹妹。
他们同病相怜,他渐渐习惯于这一身份,握紧袁意那只纤细而柔弱的手。
或许在那场暴雨没来到之前,他们将永远像这样,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这种易碎的半路关系,互相怜爱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