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那通两分钟的电话,切开二人用纸系在一起的脆弱关系。

    两年前,池冬好不容易盼到过年。

    因为之前很想池惠玉,池惠玉离开后还可以在每周五下午六点池冬都会给她打通电话。

    像写周记一样,报告着说自己干了什么,成绩怎么样,老师夸没夸她,说自己好想妈妈,今年回来过年吗。池冬不敢提许枝花和冯建,怕池惠玉又生气,所以这几年没有一通电话提过,今天是第一次。

    久而久之,池惠玉倒先不耐烦,说自己要上班很忙,没工夫听她说这些。勒令苛责她只准在节假日打电话。

    池冬说好。

    过了一段时间,又说只能过年打。

    池冬说好。

    这句话之后的第一年,拨通的第一通电话,池惠玉说池冬不要没事找事,以后不准再打。

    这次池冬没来得及说好,电话就被挂断了。她知道,她的回答并不重要,好与不好,池惠玉都不在乎。小孩子是没有权利说不的,尤其是对着自己父母。

    之前说好,是因为别无选择。

    那时电话被挂断后,池冬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愣了很久,没想到盼了好几个月的电话就这样草草结束,还得了一个永远不准再打电话的“惩罚”。

    长青市的冬天很冷,远在高山上的莲花村更冷。

    屋里没有信号,池冬只能在外面吹着刺骨冷风打电话。

    池冬在夜晚寒风中坐了许久,她一直都不明白。

    对方不留情面,就和当时离开一样。池冬有时又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像小时候她们开玩笑那般,自己是垃圾堆里捡的。

    池惠玉当年走得很决绝。

    那时候她刚上二年级,一家五口人挤在长青市的家。因为教育观念不同,总是爆发一次又一次的争吵。

    在新年的第三天,头顶密布的乌云终于爆发,暴雨袭来。

    妈妈和冯建吵了起来,激烈得有要打起来的架势,袖子都往上挽了一半。爸爸在一旁当鹌鹑,奶奶不知道该劝谁,挡在中间哀声连天。

    这一片都是她们的吵声。

    在吵什么池冬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起因是冯建不想让她在长青市上学,想让她回松云镇。

    冯建说让池冬读书已经是退步了。怪池惠玉死活不愿意生二胎,不拼一个儿子。

    池惠玉在嫁进来之前哪受过这些气,吵了这么些年,这个死老头还在说这些事情,当即摔了筷子跟他骂起来。

    话头无一不是直指池冬。

    她像个足球一样被踢过去踹过来,肩膀被压着推搡,手指用的力像夹紧的钳子,贯穿她的肩胛骨。她在中间用小孩子最常见的表达,是无力的哭泣,无助地喊着妈妈。没有人应她,只觉得她吵闹,年幼的池冬被迫地承受着两拨人最恶毒的话语。

    那时她总觉得窗外在下雨,下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淋湿了世界。

    正如她当下被泪水打湿的脸。

    池冬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抠着指甲盖。

    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妈妈离开的那天,妈妈留下的纸条,跟妈妈通话时她的关心。

    妈妈明明是爱她的。

    越想越觉得遥远,她真的快记不起妈妈的模样了。

    这对于池冬,莫过于天大的恐怖事件。

    她拿衣袖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起身拍掉裤子粘上的灰尘。

    不过妈妈说过,好好学习她就会回来。

    怀抱着信念,她或许还能继续坚持。

    泪水滴落放在腿上的手机,大颗大颗。

    在屏幕熄灭前,她看见这通通话记录。她以为的很久其实只有两分钟,甚至比上次还要短。

    屏幕熄灭,自己通红的双眼映在屏幕上。糟糕蓬松的头发、泪水模糊的脸蛋,像一个流浪汉。

    还好只是打电话,要是让妈妈看到她此时的模样,指不定要大骂一顿许枝花:“你就是这样带我女儿的?”

    池冬用手指顺了顺头发,将翘起的发尾压下去。深吸几口气放松心情,让许枝花看到池冬在哭,指不定会骂她一顿说她哭丧干什么,是不是在咒她死。

    许枝花和池惠玉的脾气有时候很一致,不过她们倒是很少起冲突。

    推开过道门,合上转身迎面碰上云嘉月。

    她靠在墙上,看手机。站姿很随意。

    仿佛在这里站了很久。

    池冬不知道她听到多少,心里有些发虚。毕竟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她家庭的具体情况。

    对方听见动静抬眼,两人对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