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济

    “必须当面确认?”裴景琰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内心,“娘娘可否明言,是何理由?”

    “在未能亲眼确认之前,请恕本宫无法明言。”薛时绾断然拒绝,姿态强硬起来,“但本宫可以告诉裴大人,本宫怀疑,此案绝非表面贪腐那么简单!那老徐,也绝不仅仅是个小账房!他的身上,或许藏着能撬动整个局面的关键!裴大人,您就甘心只抓到一个表面的‘执行者’,而放过可能隐藏在幕后的真正黑手吗?您就不想看看,本宫到底发现了什么,能让本宫如此坚持?”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裴景琰的心上。他确实不甘心。老徐的顽固和那手套下的秘密,都指向了更深的水,他到底在隐瞒些什么?而她到底知道些什么?薛时绾的坚持和暗示,像迷雾中的一盏灯,虽然看不清具体方向,却预示着可能存在一条捷径。

    他沉默着,书房内只剩下炭火的微响和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他在权衡利弊。让太子妃介入审讯,有违规制,也存在风险。但若能借此打破僵局,挖出更深的内情……

    终于,他缓缓抬起眼,那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审视,有算计,也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好奇,想看看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妃,在直面血腥和黑暗时,是否还能保持这份镇定。

    半晌,裴景琰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着考量与一丝难以言喻兴趣的弧度。

    “娘娘,”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您可知,有些地方,一旦踏入,所见所闻,便再无法当作未曾发生?那审讯之所,并非宫中暖阁,阴暗污秽,血气弥漫,刑具森然,所见所闻,恐非您所能承受……恐非娘娘这等身份适宜涉足。”

    他这话,既是最后的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他要带她去的地方,正是她所想之处。

    薛时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因他描述而泛起的寒意,斩钉截铁地道:“裴大人,本宫既然来了,便已做好心理准备。为了真相,为了殿下,本宫无所畏惧。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她再次强调了“为了殿下”,将自己的动机牢牢绑定在东宫利益上,让裴景琰难以拒绝。

    裴景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他微微颔首。

    “既然娘娘执意如此……那便,随臣来吧。”

    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书房院门,引着薛时绾走了进去。院内更加安静,他并未进入书房,而是绕过正屋,走向后院一处被竹林半掩着的、看似是存放杂物的偏房。偏房外表普通,但门口同样有侍卫看守。

    严锋不知何时已无声地跟了上来,递过两盏早已准备好的、灯罩密封得极好的灯笼。裴景琰接过一盏,示意侍卫打开偏房的锁。

    门开处,并非杂物,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石阶。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淡淡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铁锈腥气的风,从地底深处幽幽吹出,让薛时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娘娘,请。”裴景琰提起灯笼,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前方几步的石阶,他侧身,对薛时绾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薛时绾看着那仿佛吞噬光线的幽暗入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噪。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她将真正踏入裴景琰掌控的、血腥而残酷的领域。

    石阶冰冷,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寒冰之上。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钻进鼻腔,让薛时绾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灯笼昏黄的光线在狭窄的通道内跳跃,将她和裴景琰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越往下,那压抑的呻吟声越发清晰,像钝刀子割在神经上。薛时绾的心跳得飞快,但她紧紧攥着袖中的那枚袖扣,用那冰冷的触感和坚硬的棱角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不能退缩,真相就在前面。

    终于踏下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算大但显得异常压抑的石室。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室内映照得明暗不定。各种形状怪异、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悬挂在壁上,有些上面还带着暗红色的斑驳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残酷。地面为了清洗,砌得略有倾斜,角落里还有未干的水渍,反射着微弱的光。

    而在石室中央,一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人被粗糙的绳索紧紧绑在木制的刑架上。他低垂着头,乱发覆盖了面容,只能从身形和那身熟悉的、已被鞭打得不成样子的衣物上辨认出,这正是她在柳枝巷见过的那个“老徐”!他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伤口皮肉外翻,仍在缓缓渗血,整个人如同一个破碎的玩偶,了无生气。

    薛时绾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那人的左手。然而,因为角度和绳索捆绑的缘故,他的左手被身体遮挡,处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想要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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