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


    姥爷说到这里,又长叹了一口气,不像是在劝说自己的孙子,倒像是在劝说自己。

    “像姥爷一样贪心吗?姥爷觉得有书读幸福,我越是觉得有书读幸福,就越是觉得没书读的人不幸福,后来姥爷读出了名堂,还结了婚,但那个时候因为读了书,我就觉得人嘛,还是自由恋爱好,我觉得和自己爱的人结婚幸福,就觉得包办婚姻不幸福,所以我觉得我结婚不幸福,我想你姥姥或许也不幸福,但是我们都忘了,还有一个词语叫‘合适’,一开始,我觉得我要为你姥姥负责,你姥姥觉得要为我负责,我们都觉得要为婚姻负责。”

    “等回过头来,发现早已经习惯了身边人,原来活着已经是一种幸福,有饭吃,有水喝都幸福,你姥姥这辈子,你知道的,也没怎么工作过,但我至今也不知道你姥姥究竟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福的。”

    周义之皱着眉头:“应该是不幸福的吧,毕竟姥姥闲不住,说起来,姥姥……也去世好多年了。”

    周义之的姥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但人的心态可能都是此一时彼一时,这不是对比苦难,你先不要急着否定姥爷,你姥姥或许是幸福的,那个时候的思想风潮还没有像你们现在这样普及,你在姥爷坟前说的话,姥爷都听得见,那时候你姥姥既不用工作,还能每个月有钱拿,每天都有时间和别人打牌,唠叨家常,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而且你姥姥对外总说自己幸福,嫁了个好老人家。”

    “可你姥姥,或许也如你所说,是不幸福的,因为你姥姥闲不住,她也总想要做点什么,但是那个时候没什么就业机会,你姥姥的身体你也知道,所以她只能每天和朋友去打打牌,唠叨唠叨家常,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吧,你能说她心里不苦吗?想做点什么,却偏偏是……”

    周义之一时半会儿不懂这些。

    姥爷不慌不忙道:

    “我知道你经常想起我,就像我也经常想起我妈妈,我爸爸,孩子气的都这样,谁对自己好就会多多想起谁,不过也容易记恨上别人,你恨你爸妈吗?”

    周义之想了想,点点头。

    “我恨他们,我……我也恨我自己。”

    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到了没守住的那个房子上去:

    “他们想要把那个房子打掉,如果我真的能长长久久活着,我当然不可能让步,这些日子我也都在等着症状,一开始只是口腔牙龈出血,有一些鼻衄问题,后来身上出现了青紫色的斑,那些紫癜和淤青,其实我在来坟上之前,我还在抱有着一丝非常虚无的想象,万一不是这种病呢?”

    “但是我发现嘴里的血止不住,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很快就会流逝,那我就没有必要再守着了,姥爷,我是不是做错了?”

    姥爷远远做了一个抚摸脑袋的手势:

    “怎么会做错呢?谁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谁都有自己想留住却留不住的,姥爷还挺为你高兴的。”

    周义之蹲下了身,惊愕发现,身上依旧光洁如初,皮肤上没有那些淤青,但这种惊愕没有持续多久,马上又继续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恨的,恨自己命不好吗?但我刚刚说了那么多幸福的事情,又怎么算得上不好呢?我好像恨自己不能活出个样子来,不能活给他们看,不能活给姥爷看,也不能活出自己。”

    “至于他们,我可能感到可悲吧,可悲又可恨,他们的认知只能让他们做出那些事情,而且他们的爱是有限的,我不可能强求他们把这种爱加到我身上。”

    周义之住口了,觉得自己的用词实在可笑,居然连爱这么感性而神圣的东西,都能够成为附加转移在谁身上,或者从哪个人身上剥削减去的条件。

    更何况是“强求”呢?

    姥爷摇摇头:“义之啊。”

    周义之张了张口想要应答,但姥爷已经消失不见,心下正回味着刚刚那些聊的天,说的话,却突然发现毫无逻辑章法,答非所问或者莫名其妙。

    好像做梦都是这样的,一切的梦都是莫名其妙的,就好像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要被狼追杀,上一秒还在和朋友们吃饭,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得了病。

    和人生一样,都无常。

    周义之下了高铁,平城的太阳照不到他身上除眼睛之外的任何别的地方,想来想去还是省省钱吧,为什么一定要坐飞机呢?

    而且他的身体素质还能支持他这样吗?

    方秉尘一早上就和徐照月打了招呼,说要出去一下,徐照月也没多问,只是让他多穿些衣服,天有些冷。

    这会儿终于把周义之接到了——他的打扮太惹眼了,包裹得严严实实,虽然说现在凉了,但总不至于穿成这样。

    在坟地上躺过,沾了不少泥泞的衣服,被他留在了坟上,披在了姥爷的墓碑上面——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再没机会回去了,如果真的不能再回去,那就留一件自己的衣服在那里吧。

    也算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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