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些时间
行车,而且我知道外婆是高兴的,我大老远走过去,我自己也高兴,那时候年纪小啊,为自己能吃到西瓜零食高兴,而且我听见过外婆和那些人说话,张口就说我们家照月,一个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迈着小腿儿就到我这儿来了,那些老人家都笑着把眼睛笑弯了,笑迷了,连连称赞着说‘一看你们家照月就和你最亲了’,要是我在场的话,那些人还都会忍不住打趣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和你外婆最亲?’那个时候隐约懂一些亲的概念,无非就是你是不是最爱外婆了,但那时候不懂外婆的好啊,不懂外婆在身边的好啊——”

    “于是心里面兜着弯子,想着那些西瓜、薯片、想着冬天的暖炉还有外婆熬的小米粥,煎的菜饼子,嘴上就巧妙的漏了后半句,甜滋滋的说‘当然是和外婆最亲了!’,不过这句话放到现在来看,反而是最贴切的,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全话应该是‘当然是和外婆给我买的西瓜零食,熬的粥煎的饼最亲了!’”

    方秉尘听着也不禁笑出声来,之前还从没听过徐照月讲到过这些东西。

    徐照月这才不好意思道:“哦,哎呀,不好意思,跑题了,刚刚咱们说买金来着,外婆带着我去城里买金,我见过那些金店,所以我指着那些气派的金店说‘外婆!咱们到了!’不过外婆居然没有停下脚步,乐呵呵道:‘没有呢,咱们买传统的。’”

    徐照月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是积了一些雨水的阴云:“所以我们去了两元店,去两元店里买了个金链子,因为镯子的那款我们买不起,倒也不是钱不够,镯子的那款好像要二十一块钱,外婆觉得不如买成链条的那一种,虽然样子不那么好看,但足足便宜了六块钱,而且谁看得出这些真真假假?”

    “剩下的那些钱,倒也没剩到兜里去,一部分给我买了零食,一部分让我自己装了起来,另外又掏了五块钱坐车回去——那个时候还是太小,太不懂事了,只知道吵着嚷着说要坐车回,外婆连一分钱都没留下,现在回想起来,倒真觉得自己是个白眼狼。”

    “哦,对了,金的真真假假,当然是能分辨出来的,那些假的金颜色更暗沉,看着也没什么质感,现在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时候工艺说到底还是有限,和村头那些有真金的老太太们一比,外婆的金链子看上去就像我的玩具。”

    徐照月叹了口气:“连我这么小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那外婆就更不用说了,那也只是在人前露过一两眼,嘻嘻笑笑着说‘我们家那个给我买的,之前都舍不得拿出来,今天就给你们看一眼。’”

    “我以为外婆给她们看了那一两眼之后,就该把那金链子收起来了,却没成想那个金链子在一年四季长袖衣服的遮盖下,戴了一年又一年。”

    “二十岁,我的第一本小说发行,拿到了第一笔稿费,我就想着如果能拿这笔稿费给外婆买一个真正儿八经的金,让外婆好好给那些人看看,这就是我们家那位给我买的——我们家照月给我买的,那该多好。”

    “结果我兴冲冲的去金店,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耀武扬威劲儿和身上土土的衣服着实是有些不符合格调,更别提金店里面那些人都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我当然也干净,但那些人更得体,而且气质都那么的好。”

    “那买到了吗?”

    方秉尘见过许多书,那些书里向来都不会刻在每一个努力去达到某些事情的人,只可惜徐照月的答案还是令人始料未及。

    “没有,我那点稿费怎么够买一个镯子呢?其实也可以吧,但十几二十克的镯子,那些人都说很快就会瘪掉,因为是空心儿的,就算做得再漂亮,里面也是没东西的,没有什么好买的。”

    “我咬了咬牙,决定那就等下次再攒攒,再攒一攒,攒得钱再多一点、再多一点——最好后面跟好多好多个零,给外婆买一个最贵最重的手镯。”

    “可惜了,外婆走了,我也怎么都买不到那个最贵最重的手镯,可能我连写书都写不成了,你最懂我了,我现在的思维并不那么好,有时候写作也不太能静得下心,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你还记得大学快毕业那会儿,教授给我的批语是什么吗?”

    徐照月笑得有些发傻,仿佛带着她初闯文学这条路时的稚气:“慧极必伤,教授说我是个早慧的人,早慧和聪明可完全不一样,这不是一种荣幸,反而是一种痛苦,但那个时候我蠢啊,我甚至都没有在意到后面两个字,我只注意着前面的‘慧极’”。

    “我明白。”

    方秉尘声音依旧轻轻的,但似乎却非常诚挚。

    “是啊,后来我才发现,这像是一种预言,好像这个词确实很贴切我,而且早慧可能确实不是一件好事,以前的我可能算得上是早慧,现在的我,我觉得反倒像是什么小孩,我当然也没有矮化幼化自己,我是说自己并没有进入社会的好能力。”

    “而且,好像在任何一个文人或者文学之中,慧极必伤也经常会与情深不寿这样的词去连用,比如我最近看的那本书,大庭叶藏是这样的,或许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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