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
又不至于太过直白地刺激她。

    出乎我的意料,盛望舒听完我这番拐弯抹角的提醒,并未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她只是缓缓地将目光从手中那卷佛经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轻轻放下佛经,动作缓慢,却异样地平静:“羲和,你的心意,本宫明白。”

    她顿了顿,那双曾经温婉明亮的眸子,此刻却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是觉得,本宫被蒙在鼓里,是个可怜的、被陛下利用、却还茫然不知的傻子,是吗?”她轻轻地问,语气里没有波澜,却直白地猝不及防。

    我心头一紧,连忙道:“臣妾不敢……”

    盛望舒微微抬手,轻柔却不容置疑,止住了我未竟的话语。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唇边泛起一抹极苦涩的弧度。

    “这宫里,谁又是真正的傻子呢?”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飘忽。

    “本宫与陛下结发十数年,他的心思,他的手段,本宫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吗?”

    她抬起眼,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直视着我,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认命。

    “帝王之心,自古便是最凉的,本宫早就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她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难道要本宫像贵妃那般,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质问他,哭诉自己的委屈和愤怒?还是像舒妃那样,将恨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日夜诅咒,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她轻轻摇头,似乎连这个微小的动作都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气力。

    “本宫不能。”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无法推卸的宿命,“本宫是皇后,是盛家倾全族之力培养出的女儿,是大荣所有女子的表率。本宫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这条早已不堪重负的性命,还有整个盛氏一族的荣耀与前程,甚至牵动着前朝一部分势力的安稳。”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似乎穿透了椒房宫华丽的穹顶,望向了更加广阔而复杂的朝堂。

    “若本宫触怒天颜,失了圣心,引得陛下对盛家不满,猜忌,这朝局会起怎样的波澜?又会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送去怎样的可乘之机?”

    她闭上眼,叹了口气,“这代价,本宫付不起,盛家也付不起。”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我。

    “有时候,本宫看着慕容舜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微妙的情绪,“看她能那般肆意地爱恨憎怨,喜欢便是喜欢,厌恶便是厌恶,哪怕被禁足,被降位,复宠后依旧敢将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毫无顾忌。”

    “看着叶云歌,哪怕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作为妃嫔最大的希望,也能将恨意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恨得那般鲜明……”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继续说下去,才用带着无尽苍凉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的语气,缓缓道:

    “本宫心里,竟是羡慕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她们至少还能像个活生生的人一样,去哭,去闹,去恨,去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情感。”

    “而本宫,”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更让人难受,“连这点最基本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

    “本宫必须永远是端庄的,贤德的,大度的,宽容的,必须永远将这母仪天下的空壳子,撑得稳稳的,光鲜亮丽,无懈可击。哪怕心里早已千疮百孔,溃烂流脓,也只能自己忍着,咽下去。”

    她没有流泪,甚至脸上都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可正是这平静之下透出的绝望与认命,比任何嚎啕大哭、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更让我心碎、窒息。

    她在无比清醒地走向毁灭。

    我看着她,所有准备好的那些自以为是的暗示、提醒和苍白无力的安慰,此刻都死死地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什么都明白。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泥沼,看着谢清裕冰冷的算计如何将她包围,却无法自救,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痛苦与不甘。

    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和试图点醒她的举动,在她早已认清并被迫接受的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知道,我无法拯救她。

    我太天真了,没有人能拯救她,包括她自己。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锦绣囹圄里,每个人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枷锁,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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