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权
说得云淡风轻,落在我耳中,却依旧让我的心紧紧揪了下。

    我立刻倾身,急切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姐姐说的是什么话!定是那些下人惫懒,或是分发时出了差错。我这就让沉香去查,立刻从我这里的份例里,拨一半......不,拨最好的炭给姐姐送去!断不能让姐姐受一丝寒气。”

    兰殊静静地听着,对于我要赠炭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并未推辞,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以示谢意。

    我看着她清冽的眼眸,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劝道:“兰殊姐姐,你才情品貌皆是上乘,何苦总是这般淡然处之?若能稍加用心,在殿下面前展露一二,以姐姐之能,又何须在意区区炭火冷暖?日子定然比现在要舒心许多。”

    待听到我劝她争宠之言,兰殊却缓缓摇了摇头,清冷的眉眼间莫名蕴着一种勘破世情的通透与平静。

    “羲和,你的心意我明白。”

    兰殊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只是人各有志,亦各有其路。争宠献媚,非我所能,亦非我所愿。炭火不足,添衣便可;人心若不足,便是身处锦绣堆,亦觉寒凉刺骨。”

    她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飘忽了些许,“我宁愿守着这一方清净,读我的书,弹我的琴,画我的画,虽清冷些,却自在。殿下身边已有如你这般玲珑心窍、堪当大任者,也有如慕容舜华那般明媚鲜活、足以慰辛劳者,又何必再多一个勉强自己、曲意逢迎的苏兰殊呢?”

    她转回头,对我微微一笑,紧紧握住我的手,笑容里带着些许怜惜,或许是对我,也或许是对这府中所有身不由己的姑娘。

    我知道,这便是兰殊的选择了。

    我心中既有些许遗憾,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怅然。

    在这争奇斗艳的王府后院,能如她这般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甘于为此承受代价,何尝不是一种更需要智慧和勇气的坚持?

    “姐姐...”我最终只是唤了她一声,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叹,再也劝不出口。

    温暖的时光总是短暂,送走苏兰殊后,我重新坐回书案前,面对堆积的账册与待处置的事务,心情已与先前不同。

    我需要精准地权衡各方势力背后的盘根错节,需要小心翼翼地揣摩谢清裕未言明的意图与盛望舒默许的底线,还要在不动声色间,甄别、收拢那些或许可为己所用的人心。

    我深知,自己正在一砖一瓦地、小心翼翼地塑造着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不可做铁面无私、不通人情的酷吏,更不能沦为趋炎附势、毫无原则的墙头草,须得是一个既恪守规矩底线、又懂得审时度势予以通融,深谙平衡之术的、合格的,令人信服的未来掌权者。

    在处理这些繁杂具体事务的间隙,我去正院向盛望舒汇报请示、请安问候的次数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她孕吐的反应似乎比寻常孕妇更严重些,脸色总是透着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即使屋内地龙烧得暖和,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指尖也常常是冰凉的。

    盛望舒总是强打着精神,耐心听我条理清晰地讲完各项事务的处理情况和遇到的难题,然后给出简洁却往往能切中要害的指示,言语间依旧维持着一府主母的从容与威仪。

    但不知为何,我总隐隐觉得,她精致描画的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不像寻常初孕女子那般沉浸在喜悦和期待之中,反而像是独自背负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但如此,我还多次发现,盛望舒并不总是在正院里歇息,而是屏退左右,独自去了府内东北角一处较为僻静的小佛堂。

    佛堂里面青烟缭绕,檀香的气息沉静肃穆,盛望舒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单薄的背影在袅袅青烟中显得异常虔诚,也异常孤寂。

    她时常那么静静地跪着,也并不顾忌腹中的子嗣,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一待就是许久,仿佛只有在佛祖慈悲而沉默的注视下,才能为她那颗沉重的心寻得片刻的、虚幻的安宁。

    听到我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她才缓缓回过头来,带着些被打扰后的倦怠与空洞的平静。

    见到是我,盛望舒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有些沙哑:“是羲和啊,有事?”

    我连忙道明来意,她静静地听完,没有多问,只简短地给予了答复,示意我自行处理便是。

    我接过她递还的册子,看着她苍白憔悴的侧脸,终究没忍住,轻声劝道:“娘娘,您身子重,最需保暖歇息,这佛堂阴冷,香火气也重,待久了于身子无益,还需多保重凤体才是。”

    她闻言,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目光却飘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语气飘忽,“无事。只是觉得唯有在这佛前,心里才能得片刻真正的清净,也安稳些。”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清明与力度,甚至带了几分托付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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