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故乡与自幼所习,苏兰殊身上那股若有若无、拒人千里的清冷气息融化了少许,她在我也身旁的石凳上重新坐下,话也渐渐比平日多了起来。
她谈到江南春日烟雨的空蒙,谈到夏日泛舟采莲,莲叶何田田,甚至说起幼时跟随老师学琴的趣事。
她的声音始终轻柔,像江南绵绵的雨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往昔时光的怀念,一点点地、温柔地拂去我因连日争斗算计而积攒在心上的尘埃。
听着她娓娓道来,我仿佛也透过她的描述,看到了那片不同于京城恢弘庄重、更显灵秀湿润的天地,心中那份被家族责任和生存压力压抑已久的、对诗书闲适世界的本能向往,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呼吸了片刻自由的空气。
在这戒备森严、步步惊心的深宅高墙之内,能得如此片刻脱离身份地位的、纯粹的精神交流,竟成了意想不到的奢侈。
“家父虽是商贾出身,却极敬重读书人。”苏兰殊微微笑道,笑容里带着一份坦然,“他曾说,女子亦当有见识、有胸襟,方能不全然依附于人,立于世间。故而为我延请名师,并未拘着我只学女红中馈这些后宅之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善意的、不易察觉的探究,“倒是妹妹的家族...想必对妹妹的期望,更为沉重吧?”
“期望?”我收回望向池鱼的目光,唇边那抹苦涩的弧度加深了些,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不过是希望我能用这青春年华,为家族求得一丝微不足道的喘息之机罢了。”
或许是这园中秋色太宁谧,太让人放松;或许是苏兰殊身上那股超然物外、不争不抢的气质让我感到奇异的安心;我竟鬼使神差地,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了些许深藏心底的真实情绪,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每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算计着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何来姐姐这般随性读书、怡情养性的惬意从容。”
苏兰殊沉默了片刻,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
半晌,她才轻声道:“古人云,‘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虽是难以企及的奢望,但我想,心中若能始终存着一份山水之志、诗书之趣,总好过身心全然被俗世纷扰侵吞殆尽。”
说着,她将手中那本略显古旧的《花间集》轻轻递向我,目光恳切而真诚,“今日与妹妹相谈甚欢,我便托大,应了妹妹这一声姐姐。羲和妹妹若是不嫌弃,这本集子可先拿去一观。词虽小道,不及经世之学,然偶尔沉浸其中,神游物外,或可暂忘眼前烦忧,得片刻安宁。”
我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本尚带着她指尖温度的书卷,指尖触及微凉的封皮,心中却涌起一股久违的触动。
这份馈赠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纯粹是两个孤独灵魂在深墙之内偶然碰撞出的、片刻的相知与相惜。
“多谢姐姐,”我抬起眼,迎上她清明澄澈的目光,真诚地道谢,心中满是感激,“姐姐厚意,妹妹感怀于心。那妹妹便却之不恭了。”
我顿了顿,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道,“日后若得闲,兰殊姐姐若不嫌我愚钝叨扰,可否允我常来这园中坐坐?听听姐姐说说江南风物,聊聊诗词曲赋,也好让我这困于方寸之地、目光日渐狭隘之人,能开阔些眼界,沾些姐姐的灵秀之气。”
苏兰殊闻言,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冰层乍破,春水初融,瞬间冲淡了她眉宇间常年笼罩的清冷之气,变得温暖而真切,竟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诚意,“能与羲和妹妹这般灵心慧质、通透豁达之人谈诗论画,品茗清谈,是兰殊的荣幸,求之不得。”
温暖明亮的秋阳融融地洒在我们身上,池水微澜,清澈的水面映出两个渐渐靠近的身影,模糊而宁静。
这里,无关位分高低,无关家族兴衰,只是两个年轻的、渴望精神共鸣的灵魂,偶然寻到的一处可以暂且栖息、汲取些许暖意的精神角落。
自那日后,每个得以从琐碎事务和人际周旋中暂时脱身的午后,若能侥幸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便会怀着一份隐秘的期待,步入这日渐萧瑟却于我而言别有洞天的后花园。
两张石凳,成了我在这冰冷院墙内几乎是从命运指缝中偷来的、弥足珍贵的暖色。
苏兰殊的声音总是那样轻柔平和,她会为我细细描述更多江南的琐碎风情,从街头小吃的味道到节庆时的民俗盛况;会耐心教我辨识不同词牌的格律与风格特色;兴致来时,甚至会携来那张古琴,信手抚弄一曲。
在日复一日的交谈与共处中,我愈发清晰地感受到,苏兰殊身上那份淡泊与宁静,绝非伪装,也非楚瑛那般因畏惧而生的退缩,而是一种根植于丰沛精神世界和独立人格的、真正的超脱与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