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
知路试图救下他们,却总是救不成。至于其他人,那更是救不成。

    宇文暾陌生如野鬼夺魂。

    可字是宇文暾的,面容是宇文暾的,指印是宇文暾的……什么都是宇文暾的。宇文暾会在信中写,他得了严重的头病,若俞知路不在,他恐怕是好不了了。可宇文暾还会在信中写,千万别回来。某年冬日有一封绝情信,信中书:我愿忘记你。这样才最好。俞知路回过信,约见宇文暾,却被避开。

    在俞知路看来,宇文暾确实是得了很严重的头病。在俞知路心底,他愿有最后一点仁慈,所以他站在宇文暾身后,像儿时那般,手指轻轻地耙梳宇文暾的长发,俞知路问:“可还有发冠?”

    宇文暾摇头,长发牵扯。俞知路轻叹,摘下抹额作发带,很快便替宇文暾绑好了发。宇文暾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细绢帕,交到俞知路手上,俞知路才发现宇文暾已流泪满面。

    俞知路面色不改,像曾经那样替宇文暾擦了脸。宇文暾这时才攥住俞知路的手,低低说了声“等我”,再踉跄地回了寝屋。再出来,宇文暾抱着一柄长物,以只有皇帝才能用的明黄布匹捆了的。宇文暾解开细绳,黄布滚落,露出那把惊时刀。

    “还你。”宇文暾看了一眼俞知路的佩刀,强硬地将惊时刀往俞知路手上一塞,“你带我出宫。我已好很多了。真的。”

    俞知路道:“不急。我来是为了找你要一物,要到了,我便带你走。”

    “我什么都会给你——若我有。”

    “勿打诳语。”俞知路一笑:“你自己也清楚,你藏了什么。”

    宇文暾形销骨立,长袍、长袖底下好像装的是一缕细魂,俞知路今日再见到宇文暾,心中已无过去的某种清晰感。宇文暾面目不清,态度不清,亦真亦假。宇文暾站在俞知路面前,俞知路却觉得宇文暾隔得好远,像是隔在了看不清的墙后,露出虚影般的轮廓,再笼罩在面前这具人形上。此之谓疯病吗?俞知路承认,这些年来,大家各有难处。

    僵持好一会儿,气氛紧张了又松懈。宇文暾垂手,慢慢踱步到书架前,摆弄机关的手依旧灵巧。机关毕,玄机现。宇文暾取出一个黑铁制成的小箱,捧着到俞知路面前。

    宇文暾的气质温和下来:“知路,你要什么我都会给的。”说罢,锁开,箱内是一套九把锁,宇文暾说:“皇陵内设了九重门,护着镇山石。你拿去吧。”

    怕俞知路不信,宇文暾还细细介绍了每把钥匙的玄妙,为何外人以蛮力难以破门。这皇陵的九重门亦是对百姓的深重徭役,皇帝总是对他的子民食言。宇文暾不问俞知路为什么要这些钥匙,俞知路以布包了钥匙,仔细藏在怀中,也将惊时刀重新佩好,一切又好像恢复如常了。

    无话之际,行宫之中一阵风过,吹响悬铃,很像婴笑。俞知路回神,问宇文暾:“你真想出宫?”

    “想。我已厌倦这一切了……”

    俞知路忽的抽刀,直指宇文暾喉间,凌厉道:“就凭这句,你不是他!”

    俞知路这短促的八个字,喊破了宇文暾眼中骤起的迷雾,宇文暾一下目色清明了,宇文暾痛道:“我求你不来,你不知我发作有多难受……你打我、骂我都好,为何一走了之?”

    宇文暾越说越激动,喉咙往俞知路刀尖送,俞知路却将刀尖一竖,虚划至宇文暾腰间:“我从未见过有人发头风,竟会发成这般狂魔……这到底是你的本性,还是你受了迷惑?你不是聪明无双么?我眼看你称帝前端出种种天才计谋、战法,却也眼看你称帝后昏庸无度,聪智全无。你可知你最该死的是什么?”

    宇文暾想到了答案,因是如今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又有所保留。

    俞知路划开他腰带:“我离宫不过三月,你便娶了皇后。我离宫两年,宫中便装不下你的妃嫔了。宇文暾,你当初何苦骗我?你装作有良心的模样就连我都骗过了,骗过其他人岂不是更容易?你只不过要一个护你坐上帝位的忠臣而已。”

    宇文暾垂眸,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挽起腰带,草草打了结。他说:“我是娶了她们,可你曾有听闻我宫中有任何一个子嗣?我与她们只有名义上的瓜葛,却是连面也不见的,更遑论其他接触。你既然在意,为何不在我娶皇后时就杀入宫来?”

    俞知路见不得宇文暾笑,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宇文暾的脑子真出了问题。他当年那正直、善良、体贴、温情的兰缨已是一去不回了。做这北昭的皇帝要遭天谴,对么?俞知路不想再问,只觉恶心。

    俞知路望向那压着纸丛的酒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