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安,他满心只想见兰缨。俞知路在江南时见着了新帝登基的盛景,大赦天下,锣鼓喧天,官府宣读诏书,赐酒肉于坊市,老幼相庆;大小寺庙、道观设坛祈福,钟鼓齐鸣,香火袅袅。
俞知路置身于喧嚣闹市,顿觉好不真实:兰缨真当上了皇帝。那幼时常看自己雪里练刀的兰缨,少年时打马春花游河的兰缨,落难时分他一半大氅、直将狐毛染血的兰缨,半真半假宫中称病的燕王兰缨……如今做皇帝了。
新帝登基,政事繁忙,路途又太过遥远,俞知路与宇文暾断了飞鹰密信,只有寥寥两封书信留在驿站,俞知路回程时才取到。宇文暾近来偶发头风,想俞知路想得难受,强忍疾病,夙兴夜寐。俞知路沿路采买药材,吴茱萸、蔓荆子、白芷,太医署当然有这些药物,可俞知路亲自买了才最安心。
路途中还遇见回京述职的安南军,俞知路离军队远远地,他认识安南将军,安南将军却不认识他。没关系,以后就认得了。
俞知路得了这三个月的空闲,看遍大好江山,心里很有一种被奖赏的愉悦,因得与宇文暾相知相爱、相互扶持,所以拥有好东西也是应得的。他是送宇文暾登上帝位的绝对功臣,身为暗卫,这么说是大言不惭,可俞知路自认已是皇后了,这是宇文暾许诺他的。
年末南下,开春回京,俞知路深刻感受南方之湿冷,北方之枯燥。春亦冷,天光霁明,骑马进京安城门,市井间宽宽一线晴朗无云的天。他自小在皇宫长大,宇文暾说过,要将蓬阳殿留给俞知路,俞知路遂从蓬阳殿的偏门回了宫,就像小时候那样。
宇文暾还在书房见御史大夫,不得脱身,今晚恰逢上巳夜宴,宫人繁忙。俞知路静悄悄地回宫,首要是上蓬阳殿皇子寝宫的房梁,将路上与宇文暾的书信皆藏于梁后黑暗处。
俞知路侧坐房梁。与厚厚一沓泛黄书信捆在一起的,还有以绢布裹缠的长条形物事。俞知路下意识搔了搔额前,他永远戴抹额,因为他永远可能突然地长角、割角。梁上藏了几对割下的鬼角,都很有纪念意义,它们证明了宇文暾多少次置身危险中,而俞知路以性命相助,化险为夷。
俞知路解下抹额,今日他忽然不想戴了。如果抹额象征他的暗卫生涯,那今天他将开始新的生活。俞知路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在北漠被部落族人收留,入宫二十一载,南边北边都去过了,俞知路仍未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来头——他只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但若是受了濒死重伤,便会长出鬼角。生鬼角时,他力大无穷,身不流血,鏖战群雄不疲累。不过,俞知路从没让人见过他长鬼角的样子,包括宇文暾;当然,见过鬼角的人也都没活,死得干脆。有些秘密一旦错过了时机,便再难开口。
在等待私会宇文暾之前,俞知路找到俞四,将江南的药材交给俞四,要俞四煎一副安神解酒毒的药,他亲自送给宇文暾,令他在饮酒前喝下。
俞四见俞知路面色略显憔悴,主动提出为俞知路诊脉。俞知路没有拒绝,掀衣摆坐在暗卫房的床榻上,任俞四摆弄。
俞四草草一搭脉,本是随意一探,可俞四很快察觉到不对劲,脸色严肃,让俞知路换一只手来。俞知路暗自咕哝,向来都是诊左手的,怎么还要诊右手。
“近来可还吃得好、睡得好?”
“不适应南方,吃睡皆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俞知路心里忽然有些慌:“胸闷气短,食不下咽,胃里翻江倒海,日夜颠翻,不眠不醒。”
俞四再一次要俞知路递左手来,俞知路不耐道:“究竟是什么毛病?”
“怎么诊都是个喜脉。”俞四牛鼻子出气,很难以置信的模样。
俞知路一听便轻松了,如此荒唐,他哪能怀孕?“是你医术不精砸了脚!我还以为是生了什么重病……”
“陆哥,你伤愈极快,不是常人。若说你能怀孕,我也是信的。”俞四正色道。
暗卫们皆知俞知路与宇文暾是夫妻,虽然宇文暾的贴身近卫都由俞知路负责,可暗卫们也知道不少消息。俞知路直白道:“我与兰缨已有九年,要有早该有了。罢辽,你去煎药,我去太医署找御医再诊一次。”
俞四拦下俞知路,他略带不安道:“等今晚夜宴过了再去吧。陆哥,你不在的这三月,宫中变化颇多,陛下这些时日从未召过我们,好像我们不存在一般。”
“是么,那是挺奇怪。”俞知路给自己倒一杯冷茶,急急喝下,“这药先不慌忙煎了,我先去见兰缨。他这三月以来,收到不少给他塞妃子、皇后的奏折吧?”
“是……但陛下后宫仍空无一人。”
“你们替我收拾蓬阳殿吧,我今夜就住进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