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窸窣间,俞之陆感受到细针般的目光。李夫人凤眼婉约一转,似已明了今日抉择之奥妙。
出了中护军府,俞之陆就有了正式的身份,随宇文暾入住蓬阳殿。
俞之陆并非一开始就当了伴读,他大字不识几个,想当伴读也是当不成的。俞之陆花了一年时间做宇文暾的小侍从,同宇文暾的其他仆人一同照顾宇文暾的生活起居。
一到戌时,俞之陆就从仆役进出的偏殿小门离开蓬阳殿,前往师父俞函暗设的训练场。俞函不仅要教他实用的武学,更还要教他三仓*以开蒙。
戌时离开,丑时前回来,至多只能睡到卯时,一天的睡眠就是这两个时辰。宇文暾卯时正就得梳洗完毕,去向李夫人请安。俞之陆只能比宇文暾醒得更早。
在这般高压的入宫第一个月,俞之陆就暴露了本性。他偷拿了把训练用的匕首,欲在回蓬阳殿的路上逃走。
他宁可流浪也不做这劳什子皇子伴读,得吃一口饭,却根本睡不踏实。数九隆冬天,俞函让老仆将他的穿衣床褥减半,俞之陆进宫不是来过好日子的。过了这个冬天,俞之陆甚至不能宿在宫中,俞函要彻夜训练他,所有的残酷都从春天伊始。
京安满种槐树,冬风抽打枯枝,树干也瘦,连个小孩都遮不住。俞之陆看不上这光秃萧索的京安,盐雪泥汤熬俗人。他来自北漠的更北边,雪作银花冰作灯,雪化了就汇作大涛呼啸往东,金色阳光漫山遍野一晒,草扎了根,马吃了草,人骑了马……只可惜俞之陆没了家,北漠也没了自由。逃,又能逃往哪儿去?
到岔路口,俞之陆知道时机已到。他拖沓脚步,几次下来,终于抵达那棵粗高的槐树下,他转身一躲,瞄准了月投于林的影绰处,将俞函教他的步法活学活用,寂静无声,人却慢慢地拉开了距离。
半丈,一丈,三丈……俞之陆眼见着就要扎进未经拓荒的山道,连山的胡枝子刮得人脸生疼。俞之陆眼前只有逃命,压抑喘息,也顾不得料峭寒风了,心中只有即将重获自由的雀跃。
忽的,俞之陆身体一轻。他胡乱抓一把灌木,自是不可依,只见自己双脚离地,衣领勒得喉咙生疼。俞函的声音传来:“你以为你能逃?”
宇文暾卯时醒来,皇子寝殿温暖馨香,一切如常。侍女贯入,伺候宇文暾洗手、洗面、换衣。通常到这步,小侍从就要跟来了,旁候宇文暾用餐,做请安的准备。
今日宇文暾没见着俞之陆,问侍女辛阑,辛阑亦是没见着这小孩。宇文暾替俞之陆想好了缺席请安的理由,可当他抵达了李夫人寝殿的正厅,只见地上跪了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后背几乎被荆条抽烂了,伏地奄奄一息。
这不是俞之陆是谁?宇文暾扑上去,李夫人却说:“暾儿,你学经书诗文,书中叫你如何待这些不忠不义的人?”
宇文暾才不上李夫人这当。
昨日俞之陆还好好的,宇文暾温手的暖炉不够热,换递给俞之陆捧着,俞之陆还贪余热,捂了半个时辰。他这小侍从不说话,问起便是又遭师父点穴了,可宇文暾有时又觉得是俞之陆在装哑……不管怎么说,宇文暾缺朋少伴,俞之陆像只野雀,逗一逗总是好玩的。
“母亲,您已罚了,这不忠不义、不孝不友之过也已结清了。您要送他出宫吗?”
“暾儿不问我缘由?”
“过后再问了。母亲,将人打成这样是要死人的。您若不留俞之陆,我现在叫人送走他,我还得请安。”
李夫人叹道:“我可不信你,你定会叫人给这孩子治伤的。这孩子昨夜从训练场出来,乘夜逃山,若不是他师父察觉了,你今日可见不着他。他师父狠狠惩治了一番,一清早就叫我见血。”
宇文暾顺势恭敬道:“人既然已入了蓬阳殿,如何处置应由母亲来定夺,他师父越矩了。”
“往后不必说这最后一句。”李夫人着侍女熏香,挥手要人带走俞之陆,看来是借惩治奴仆的由头,作儿子的教育,说话应说三分、藏七分。之后也的确如宇文暾所说一般,宇文暾继续向李夫人请安,俞之陆被送回了皇子寝殿,辛阑收到宇文暾的指令,要妥当处置俞之陆的伤。
宇文暾很好奇,为何李夫人会流露出如此玩味态度,竟然还留了俞之陆一命。
回返皇子寝殿,内侍已替俞之陆清理了伤口,俞之陆住在耳房,而俞之陆这样一位仆从是无权叫医官来看诊的。宇文暾迈入耳房,他还不知道蓬阳殿里有这样简朴的下人房,连个可放衣物的柜子都没有。俞之陆面朝墙壁,以伤示人,不知在想什么。
“才来了一个月,怎么就想逃?是我待你不周?”宇文暾问道。
差点忘了俞之陆是个“哑巴”。宇文暾倒是不恼,他向来有耐心。宇文暾多一个伴读不多,少一个伴读不少,他也知道这位“伴读”身兼暗卫之职,要仔细培养,哪能不吃苦?拢共有一年的考校期,俞之陆最后能不能做这“伴读”,能不能过了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