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面上看起来不善言辞,逆来顺受。
皮肤苍白,不规整的厚厚刘海遮住两只眼睛,只露出瘦削的尖尖的下巴,整个人看起来单薄羸弱,毫无生气,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他狠狠摔上一跟头,把这朵灰扑扑蘑菇踩得稀巴烂。
仿佛你对他做再过分再恶毒的事,都打不起他的一点精神。
从不见他跟谁密切相处,也不见他主动打好关系,只能看见他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永远静静坐在角落里,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也被所有人不约而同忽视不在意。
毕竟没有人想跟冷场的人玩。
我没想到,这样的他会主动跟我搭话。
我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藏了一张漂亮脸蛋。
在这场雨里,他不再是被厚重刘海遮掩起来的角落杂草,他精心打理了头发,把他很瘦却不脱相,反而拥有一种颓废美的五官露出来,整个人脱胎换骨,光鲜亮丽得令人目眩神迷。
那双眼尾微微下垂,因为过于纤细而显得很大,像洋娃娃一样纯粹乌黑的两只眼睛,安静朝我望过来,连同他温润磁性的嗓音一起:
“你好,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说得很流畅,眼神和肢体却表现出一种,早已做好接受最糟糕下场的准备和认命。
他并不觉得我会被他给打动,也并不觉得他能够让我为他停留。
他只是想试一试。
大不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反正永远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
我不喜欢他那种笃信的、尘埃落定的沉默和死寂。
我盯着他明明看向我,却没有太多神采的眼睛:“好啊。”我真不喜欢那个模样。
“你这么漂亮当然可以。”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眼睛终于变得柔润起来,可惜因为眼珠颜色太过漆黑,把所有情绪都牢牢包裹掩藏,实在看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波动,我只能胡乱猜测着,也许他其实是在错愕我的轻佻与轻浮。
没过一会儿,他消化能力很好的接受了现实,嘴巴上下一碰,发出两个被玩笑消解过严肃的字音:
“好的。”
他的声音好轻。
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比我还要认真。
……
坦白说,虽然我自私自利,没心没肺只想着自己,但我其实是一个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的人——我只是一个很有自己小心思的普通人,我发誓。
我没有好学生那么认真努力,也没有坏学生那么肆无忌惮。
我不上不下混在中间,偶尔跟好学生一起被夸奖,偶尔又跟坏学生一起被批评。
我的家庭跟我一样,全都是普通人,不上不下地吊着往前过日子,既不真诚,也不坦然,互不关心,互不在意,同样虚伪平庸,同样循规蹈矩,是别人口中的“老实人家”——呃,要我说,实质上就是没脑子不够拼还不努力,什么东西都可以推着走。
就是那种,到了规定的时间聚到一块儿,在热闹氛围下摆出营业笑容的假面人。
我们的生活全都是咎由自取。
非要找出优点来夸的话,大概就是我妈爱完她自己还能想起我抽空爱一下,而我爸虽然谁也不爱,是家里最空洞无聊的人,但他有钱真给。
我对这种生活感觉还行,就是无聊到烦闷。
小蘑菇跟我不一样。
小蘑菇的家人都很爱他,家里每一处角落都是被爱滋养过的温馨气息,是他自己选择变成这样的。
在我去过他家参观后,我心里对他生出了一股微妙又令人不爽的忮忌: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也想要。
是的,我忮忌他。
我还幻想过如果让我来替代他,我一定会做得比他更好。
即便理智上我非常清楚,他被爱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他的家人有爱,愿意去爱——他只是比我幸运了一些。
……你知道的,老鼠只会恶毒地偷走奶酪,老鼠从来不想奶酪是怎么来的。
老鼠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东西:
老鼠想要,老鼠得到。
在忮忌的同时,我的内心也控制不住涌出一种令人感到陌生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看啊,就算你什么都有又怎么样,还不是把自己活成一副惨样。
我对自己人性的下限感到惊讶。
哎呀我也真是的。
……
“你还好吗?”
他是个挺敏感的人,从我的沉默里察觉到我情绪有了变化。
于是,他不再回答他母亲和父亲轻松打趣式的问话,转过身体把我拉到对他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