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触感从身下传来,硌着肩胛骨。
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从未闻过的气味——焦糊的尘土,某种化学制剂刺鼻的酸涩,还有……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烂甜腥。
永昼的光线依旧强烈,却失去了迷宫内那种被水晶折射后的瑰丽梦幻,变得直接、粗暴、带着一种衰竭般的惨白,灼烧着眼皮。
伊安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针扎刺太阳穴,精神力过度透支后的虚空感让他一阵反胃。
他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科研者深入骨髓的警惕性压倒了所有不适。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躺倒的姿势,眼球急速转动,扫描四周。
天空是浑浊的、病态的灰黄色,见不到云,也看不到世界树巨大的枝叶脉络,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死寂。
身下是干裂板结、泛着不正常黑红色的土地,裂缝中填满了灰白色的尘埃。
远处,大地如同被巨兽的利爪狠狠撕裂又用烈火反复灼烧过,布满狰狞的沟壑和焦黑的残骸,几株扭曲虬结、早已碳化的枯树指向天空,像绝望的骸骨。
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地面的灰烬,带来更浓郁的焦臭和死寂。
——焦土。
世界树枯死三成后,文明边缘的真实景象。
比记录中描述的更加……触目惊心。
记忆瞬间回笼。
迷宫。晶壁。龙魂之力。开启的通道。巨大的反噬……莱昂!
伊安猛地侧身,动作牵动了精神力枯竭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毫不在意。
莱昂就躺在他身边,蜷缩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睫紧闭,额角满是冷汗,那对莹润的龙角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他昏迷着,但似乎正陷入某种不安的梦魇,眉头紧蹙,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抵抗什么。
伊安的手第一时间探出,指尖按在莱昂颈侧。
皮肤冰凉。
脉搏快而细弱,像受惊的鸟雀。
但还在跳动。
悬到喉咙口的心脏猛地落回实处,带来一阵钝痛。
伊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迅速进入评估状态。
他小心地将莱昂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避开后背可能存在的伤口。
指尖快速检查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明显外伤,但体温偏低,这是能量严重透支、生命力消耗过度的典型表现。
他的目光落在莱昂手腕上。
那截活化根须依旧缠绕在那里,但光芒黯淡了许多,像耗尽了能量,只有极其微弱的、温暖的脉动还在持续,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维系着一线生机。
正是这丝微弱的生机脉动,缓缓滋养着莱昂枯竭的身体。
伊安沉默地看着,然后从腰囊中取出最后一点纯净的饮水,小心翼翼地润湿莱昂干裂的嘴唇。
水珠触及唇瓣,莱昂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类似呜咽的气音,长而密的睫毛颤抖着,似乎挣扎着想醒来。
“没事了。”伊安的声音低沉沙哑,他自己也喉咙发干,却将最后一点水全喂给了莱昂,“我们出来了。”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或许是饮水的滋润,莱昂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用额头蹭了蹭伊安的胸口,寻求着热源和安全感。
这个本能的依赖动作,让伊安环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抬起头,再次审视这片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天地。
焦土。
他们真的来到了世界树枯萎的边界。
这里没有迷宫的诡谲危险,却弥漫着一种更宏大、更令人绝望的衰亡气息。
他抱着莱昂,靠在一处相对避风的、半坍塌的焦黑岩壁后。
回望来路。
哪里还有龙脊山脉那巍峨神秘的轮廓?
身后只有一片扭曲模糊的空气波动,如同高温下的海市蜃楼,再也找不到任何入口的痕迹。
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也淬炼了他们羁绊的巨大龙冢,彻底成为了身后的过往。
恍如隔世。
伊安闭上眼,快速内视自身状态。
精神力海干涸,恢复缓慢,像龟裂的土地。
与世界树根系的连接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裂,这是过度抽取生命能量引导龙魂的后遗症,好在没有彻底枯死。
身体多处肌肉撕裂伤,但并不致命。
最清晰的,反而是通过链接传来的、莱昂那边持续不断的虚弱感和细微的痛苦波动。
这痛感不再让他烦躁,反而成为一种安心的确认——链接还在,他还活着。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