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揽着莱昂,步伐稳定地向前走着,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冰冷。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线抿得死紧,深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锐利得几乎要刺穿岩壁。
他在高速运转。
大脑如同一个过载的精密仪器,疯狂地处理、分析、归档着刚才被强行塞入的、海量的龙族记忆碎片和负面情绪。
那些破碎的画面、尖锐的悲鸣、冰冷的绝望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在他意识深处翻涌、冲撞,试图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必须用绝对的理性筑起高墙,将它们分门别类、压缩封存,转化为冰冷的数据流。
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用力地捏着那本皮面日记本,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炭笔在纸页上飞速划过,留下一个个尖锐、冷硬、毫无感情的字符和公式,记录着残魂的能量频谱、精神冲击的波形、以及……莱昂那异常净化能量的初步分析。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一个由数据、逻辑和绝对控制构筑的、密不透风的堡垒。
莱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一只手依旧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料,指尖微微发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伊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压,比周围环境的死寂更让人窒息。
伊安没有推开他,但那种无形的、精神上的疏离感,却比任何物理上的拒绝都更让莱昂感到恐慌和……委屈。
就好像刚才那个在残魂风暴中死死护住他、甚至不惜主动吸引火力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就好像他刚刚拼尽全力、笨拙地输送能量想要唤醒的人,一转眼又变回了那个只会记录数据的、冰冷的“锁匠”。
“伊安……”莱昂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试探,“你……还好吗?”
伊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日记本上,笔尖未停。
“心率恢复正常区间。神经末梢残留轻微震颤,预计37分钟后消退。能量消耗率高于基准线12%,需补充……”
他语速极快地报出一串数据,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做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体检报告。
莱昂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金色竖瞳里的光黯淡了几分。
他宁愿伊安像刚才那样虚弱地靠着他,甚至骂他一句,也好过现在这种彻底被隔绝在外的、工具般的对待。
他加大了攥着伊安衣角的力道,试图通过这细微的拉扯引起对方更多的注意。
“刚才……很危险……”他试图换个方式,让对话变得更有“人味”一点。
“风险等级已记录。应对方案效率73.6%,存在优化空间。下次可采用……”伊安依旧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勾画着新的演算公式。
莱昂彻底闭上了嘴。
一种混合着失落、不安和一丝被忽略的恼怒的情绪,悄悄地在心底滋生。
他看着伊安专注到近乎冷酷的侧脸,看着那不断划动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的笔尖。
突然,一个极其大胆的、带着点叛逆和破罐破摔意味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既然语言无法打破这层冰壳。
既然正常的关切被当成数据流处理。
那……如果是不正常的呢?
如果……是“痛”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伊安对什么最敏感。
他知道用什么方式,最能粗暴直接地……敲开那扇紧闭的门。
伊安正全神贯注地计算着一个能量衰减系数,忽然,扶着他腰侧的那只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刺痛感。
那感觉很轻,像是被什么小而尖锐的东西硌了一下。
但在这极度寂静和专注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笔尖猛地顿住。
计算思路被打断了。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悦地低下头。
然后,他看到了——
莱昂微微侧着头,脸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晕,金色的竖瞳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而他那张开的、色泽浅淡的唇,正小心翼翼地、用那两颗比常人稍尖一些的虎牙,轻轻地、试探性地衔着他扶在腰间的那只手的……食指指节。
是的。
莱昂用牙齿,咬住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