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执揩去手上的液体,像是把属于这个身份的过往与不公,一并带走了。
她向来“不是”个记仇的人。
她只是随手的,小小的报复一下而已。
哪怕这个身份的从前,也是系统捏造的。
“滴滴。”光脑上响起好友申请的提示音,骊镜瞬间窜过去,留下的风将骊执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嗯?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骊执瞬间严肃起来。
进入赛博世界,更高级新颖的训练资源和优化算法让一人一机看得眼花缭乱,像找到一块巨型蜂蜜的蚂蚁,迫不及待咬下最诱人的一口。
骊镜最近自己研究了不少项目,将自己的算法升级了不少,她在忙着升维自己开发能力的同时也跟着帮忙,而最先被他俩提升的,就是骊镜的危险预警模块。
骊执低下头,闪烁着的光脑上,正滚动着一条热情洋溢的好友申请。
“骊执导演你好!我是文宣部许文齐,您投稿的《当雪飘向你》拍得太好了!请问哪天适合登门拜访,详谈合作事宜……”
“……是文宣部的部长,来找我们合作的,”,摄像机静默了一小会,像是意识到自己过于警觉了:“只是担心有坏人……创造者,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半步没有从骊执的光脑处挪开,仿佛要用镜头把那条好友申请照个窟窿。
“没事,没有为难。”骊执拍了拍他,“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来和这个人对接。”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骊镜本就是她最强大的造物,是她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意志延伸。
某种程度上讲,她们生来密不可分,共同进退。
这一次,镜头直直地对准了她的眼睛。
像是要记录住这个被全然信任的瞬间,记住自己是由她缔造又珍惜的存在。
开往贫民窟的悬浮车,坐上了一个小动作不断的男人。
他一会抬起光脑看看时间,一会检查一下被他抱在怀里的水果,脸上还一个劲地露出幸福的傻笑。
有被他吓到的乘客叫来了乘务员,乘务员急匆匆跟着乘客来到车厢,认出乘客所说的“精神不太正常的男人”是谁后,她不由得一愣。
“部长好。这是……”
许文齐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有些怔愣地抬起头,看向自己曾经的下属。
微白的鬓角间,他的眼眸灿若银星。
“我去见一个……”
“好朋友。”
爬上挤挤挨挨的“鸽子笼”,许文齐喘着粗气,站到了那扇门前。
他第三次整理了自己的袖口,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把手转动,窄小的出租屋里,站着一个——用他老家的话讲,“模样俊得很”的人,但比起外表,最吸引人的还是她那双眼睛。
眼神专注到近乎纯粹,虹膜是阳光下的融化琥珀,瞳孔深处在看向他时隐约闪过一串金色数据流——她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
是仿生人。
许文齐瞪大了眼睛,拎着的水果咕噜噜掉在地上。
仿生人居然能创作出这样的作品!
她似乎是想起了两人还没见面时,许文齐闪烁在通讯器上,夸张到要把她奉为多年未见的知己般的热情洋溢,眼尾弯了弯。
“好久不见,”她伸出手,“老朋友。”
“我是我第五个最满意的地方……”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许文齐来不及喝茶,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病。
“村民们从来没有停止过抗争。”
他也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才惊觉之前的自己有多么错误。
文宣部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冷清的。
最开始,和他一样想要用文艺作品改变世界的人们,几乎抱有相同的观点:用反映尼特星人们真实生活的影片,控诉联邦暴行,激发人们的反抗心理。
最初的那一批文艺作品的确激起了不小的反响,但慢慢的,影院的座位开始越来越空,卖出去的书籍也越来越少。
“看得人难受,还什么都做不了。”
叹息声重锤一般砸在许文齐身上,像是砸碎了那层单薄的侥幸,露出满是伤口的内里。
是啊。
人们不想一次又一次揭开自己的伤口,那只会让下次结痂变得更加痛苦。
“我们得转换思路,”,许文齐拍了下桌子,”我们得在作品里创造出一个强大的存在帮助人们,让人们看到胜利的好结局,才有看下去的欲望。”
他们创造了一个神。
一个孤零零的,将所有不公洗去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