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壁
    背靠着微凉的白玉池壁,靳羽柯避无可避,面对少年人此番炽热纯粹的剖白,罕见地寻不到足以回应他的话语。

    理智告诉他面对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场拒绝,可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诱惑着他:“他都说了是他自己的事,即使拒绝了他也不会放弃”、“说一万句也不如让他自己想明白来得有用”、“他知道你不喜欢他”……

    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都在阻拦他开口。

    好像他的本能在渴望着这份感情永远不要终结一样。

    靳羽柯猛地一闭眼,再睁开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我不喜欢你。”

    “我对你,从来没有过你对我那种心意。”

    “我不在意!”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靳羽柯缓缓道,再抬起头时他已彻底掩住眸底翻涌的思绪,“你心悦于我,是因为自你来到这里,眼中所看到的就只有我。”

    “我……”冉重钧下意识想反驳他,却被靳羽柯打断了话头,“你喜欢我哪里?”

    “哪里都喜欢!”

    “为什么喜欢,有多喜欢?”靳羽柯步步紧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视进清澈无遮的蓝眼睛里。“你说得出来这喜欢何日起、何日止吗?”

    他的每一句问询都像一击重锤砸在心上,冉重钧不甘地咬紧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靳羽柯见此还有什么可接着问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便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大哥过些时日就会派使臣来京议和,我会安排你在那之前搬入专门的质子府。”

    以后再没有人会拘束你在宫墙内小小一方天地里,直到他们与西獠达成和议,你回到故国

    前会有无数机会去认识新的形形色色的人,那时你就会知道此时的喜爱有多么鲁莽和盲目。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但看冉重钧的神色,恐怕即使不说,对方也能明白他言下之意。

    水珠四溅的哗啦声带着刻意显露的怒意,靳羽柯看着冉重钧离去的背影,那上面一片光滑雪白,曾经绽开破裂的伤口早已消失不见。

    又惹他生气了。

    靳羽柯轻叹一声,缓缓滑到温水里,只留一颗脑袋在水面上。

    内室一时连水声都一点不剩,衬得外间慌乱响起的叮当声更为轻灵,一扇屏风隔开两方天地,仿若阴阳两界般泾渭分明。

    他不是第一次应对年轻人狂热的喜爱或追求,像冉重钧这种年龄和心性的男孩子却还是第一次。

    少年人的喜欢炽热、疯狂、不顾一切,被那双眼看着时,任谁都能明晃晃地看出来他眼中只有自己。

    可少年总会长大,年少时毫无道理的喜欢就像晃动的火苗,明确又热烈,却总有燃尽的那天。

    窗外海棠正好,三两朵玉白飘落水面,须臾碎为透薄的残瓣。

    靳羽柯渐渐将整个身体没入温热的兰汤,曾经无孔不入的窒息感已经代替了空气的存在,反生出两分闲适。

    水面初时涟漪四散,随时间流逝逐渐归于平静。

    波平如镜,如一方镜壁分隔两方天地。

    他与他之间的差距,不正像这水面一样吗?

    冉重钧近乎是慌乱地逃离了兰池边浓郁凝滞的水汽,直到一头扑进习武场上干燥清爽的热风里,才终于找回一点神智。

    他在心里模拟过无数种回应,可没有一种是对方想听的。

    言语坚定亦如琉璃易碎,他如今才真正懂了这句俗语。

    万幸是没有被对方厌恶,可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言语无用他还可以用行动证明心意,可若从今往后再也入不了那人的眼,他又能怎么办?

    习武场中姬鹤扬仍未归来,因为仍在端午假里,只有两个禁军兵士还在恪尽职守地看守这里。冉重钧这才想起,今日宫里人都外出逛庙会去了,只有轮值的禁卫军碍于职责所在仍留在宫中。

    一想到这皇宫内外多少人来去自如,唯独自己,以前总不得自由也就算了,马上就可能连进宫的机会都没了,更是悲从中来,刚得知能出游的欣喜半点不剩,满心满眼都是怎么能想法子留在心上人身边。

    有没有可能他也加入禁卫军或者罗绮卫?冉重钧自认功夫不差,罗绮卫要求的仪表堂堂,他也不输任何人,拜托拜托他的好师傅,没准儿能有几分转机也说不定。

    想到这冉重钧再也等不及,可任凭他把习武场里里外外还有姬鹤扬的居所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寻到半点他师傅曾回来过的痕迹。

    奇了怪了,明明早他一步回宫的,就算是也泡汤池子去了,怎么这会儿都还不见人?

    姬鹤扬眼下还不知道兰汤池子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小皇帝这回恐怕是打定主意要绝了小殿下的心思了,此事不了,她戏箱里那只小老鼠恐怕都入不了她们陛下的眼。

    “唉,委屈你再等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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