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
小皇帝登基得仓促,朝野间的许多事他都不甚了解,因而周信修虽无帝师之名,却行帝师之实,朝廷大事,凡是小皇帝拿不准主意的,最后总是由他来定夺。

    靳羽柯无法完全理解这对君臣间十数年的情谊,却也难免先入为主,以为周信修必然是会站在自己一边的。

    可是周信修如此“事必躬亲”,究竟是他侍君恪尽职守而鞠躬尽瘁,还是轻视幼帝故而越俎代庖?

    手中的毛笔顿住了,一滴墨渍浅浅晕染开来,靳羽柯却浑似未觉,微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究竟是对方变得不可信了,还是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的自己,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呢?

    他如今是一国皇帝,不可能要求身边的所有人都像那孩子一样不谙世事得一派天真,便是看似一团孩子气的赵霖和耿直的遂安,也未尝没有不可见人的心事,更何况同他还不如二人亲密的朝臣?

    午后晴丽的阳光缓缓洒落在案上,靳羽柯却只感到如坠冰窟般的寒意,秀丽的眉眼掩下,他直到如今一直无意识回避的惧意像冰川崩裂般一齐涌上心间,将他瞬间冰封在了原地。

    无人可信、无人可靠,天下权力之巅,原来是这般光景。

    那封文书到底也没写完,靳羽柯盯着那枚墨痕许久,回过神来时已忘了要写些什么,将毛笔一掷,倒回榻上默然养神去了。

    他现在完全慌了神,不花点时间冷静下来没办法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大朝日已经给文武百官留下他乾纲独断、偏私武将和不信文臣的印象了,即使他日后还想修补,以周信修为首的兵部恐怕还会从中作梗,但即使没有他们,又能如何?

    靳云并非出身世家,他与世家,原本也算不得一路人。不然靳云也不会一力提拔武将的家族,与世家分庭抗礼。

    之前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如今贸贸然想修补与世家的关系,这步棋才是真真走错了,也难怪会引来周信修的警告。

    如果再错下去,很可能两边都落不到好,落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帘叶沙沙,炉香缱绻,缕缕檀香幽幽不绝,溶溶暖意缓缓袭来,这令人昏昏欲睡的春日午后,反倒让靳羽柯的头脑越发清晰明畅。

    他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自己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刚接手父辈事业的二代公子哥,外敌以他为弱类,前辈更不会信任他一个毛头小子。

    一个毫无号召力的新掌门人,最该考虑的不是怎么革新,而是如何最快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之前都只是小打小闹的、不成熟的试错罢了。这次的议和,才是他真正以皇帝身份要面对的第一道难关。

    也是他想真正掌权必须抓住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来人,取——”

    话音未落才恍然发觉,偌大的御书房内,唯有阵阵余烟与他为伴。

    “真是忙糊涂了……”靳羽柯摇首低喃道,这才想起他早已令宫人远离,而平时总会跟在身边的赵霖和常遂安也都被他派出宫去。

    空白绢帛就备在案侧,他自取来展开在案上,思索片刻,提笔,一手方正清雅的汉隶泄于其上。

    他前世主修楷书,虽于此朝亦是盛行,然而小皇帝却自幼随周信修修习了一手端方汉隶。这两种字体虽一脉相承,细节处到底多有不同,更何况由两人写来,虽不致说成是天差地别,到底也没那么容易遮掩异处。

    靳羽柯纵使能借口手伤数月未愈,也没法轻易就模糊这其中的差异,于是只好在无人时偷偷练习。也是因此,如今的御书房闲人禁入,经常连磨墨递水的人也不留,大事小情全由靳羽柯亲力亲为。

    好在原主并非是什么书道大家,靳羽柯初时便看出他字体多有前人痕迹,当时不免松了口气。这样没什么个性的字迹相对容易模仿,他只要熟悉原主每一处尚不熟练的笔锋便可描摹个八九不离十,即便有误,也可拿水平不足应付了事,不会轻易因为字迹露陷。

    御书房中一时只余笔落薄绢的沙沙声,西风黄沙、云谲波诡,涌动的暗流渐渐明晰,又化为一道道清晰的指令顺次落于小小一封信函之上。

    议和、回朝、受赏、卸甲,无论朝野各方几多算计,唯有一件事不容置疑——

    战争已经结束,征战沙场的将士们,该是时候回家了。

    独自在御书房奋笔疾书到日暮西垂,靳羽柯才放下手中毛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自胸腔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多久没这么投入工作了?”靳羽柯说着,自嘲一笑,不免想念起曾经那些快乐摸鱼的时光。他以前从没想过要自己当老板,没想到一朝穿越,一下子变成了偌大一个朝廷的首脑。

    而自己也从一开始如履薄冰般的门外汉,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个能提笔定乾坤的掌舵人。

    靳羽柯正慨叹着人生的奇妙,思绪就被门外的人声打断

    “陛下,兵部尚书周信修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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