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很有一番“我就算犯错了也有人兜底”的低级的自豪。

    “我当然会变得嚣张起来,任何人都会这样的,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应该一直这么下去,无所畏惧。事实是,所有曾经看不起我或者想要把我压下去的人都成了我的手下败将。胜者不受谴责,我有迹部大人当后盾是我的本事,他们输给我是活该。”

    这个时候应该有个但是。

    “但是。”鬼泽梨花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认识、关注了鬼泽梨花这么久,赤司征十郎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冷漠的神色。

    他居然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撇开其他,单纯去看鬼泽梨花的五官的话,这其实是一张颇显冷淡的脸,和温柔亲切什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鬼泽梨花的语气都发生了变化,“我已经战胜了所有曾经让我害怕,让我有压力的人或困难。偏偏我最害怕的人仍有可能撑着那具早已腐烂的身体,在现实与非现实的夹缝中盯着我。”

    少女的声音很轻,她说出的话就像是一块块冰砸在雪地里,“我无法接受,无法忍受我爸爸还有一丝一毫伤害我的可能。”

    鬼泽梨花带着一些期待,无限接近于渴求地注视着赤司征十郎,“赤司君,如果我希望父亲能够成佛的话,神官和巫女能够做到吗?”

    不知道为什么,赤司征十郎竟然能够领会,鬼泽梨花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叫她的父亲那不知道存在与否的灵魂彻底消失。

    她期望的绝不会是“成佛”这样善良的结局,她要的是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死了也要死得干干净净,如果有灵魂的存在,那就让他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或者魂飞魄散。

    非如此她不能安然地生活下去。

    以前他好像还不止一次地感动于她的温柔?

    不过对仇人的无情并不能成为评价一个人温柔与否的标准。

    她愿意在他一时失言提及母亲后自爆家丑,不正是一种温柔的体现吗?

    那么温柔的鬼泽梨花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才会对已经死了的人都抱有如此深刻的恐惧与仇恨?

    一想到这里,赤司征十郎的心脏就猛地皱缩了起来,好像一颗攥紧的拳头,鲜血淋漓。

    他难以抑制、或说根本没有意识到地向前倾,靠近床的那只手已经放在了床边,离少女的手只有一点距离——这一点与正常社交范围距离相比微不足道的空间,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强大的理性最后的残骸。

    他温柔的目光在少女脸上、身上搜寻着,徒劳地想要找到她曾经受过的伤的痕迹,他的声音……他的声音甚至能够打动最自私自利的人的屏障,清晰无比地传进血肉铸造的心脏中去。

    “他经常打你吗?”他问。

    鬼泽梨花躲开了他的注视,低声说:“经常。他讨厌我是个女孩,也讨厌得花钱养活我。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把我杀掉……”赤司征十郎双手都伸了出来,把那只纤细可怜的手藏在自己的手掌中。鬼泽梨花没有抗拒他,继续说完,“是因为他害怕坐牢。”

    鬼泽梨花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是在为争取赤司征十郎的同情做努力,而是仅仅想要说出来。

    “有一次,他喝醉酒,打我妈妈打得不耐烦了,就抓着我的腿把我倒提起来,然后把我从三楼的窗口扔了出去。”

    赤司征十郎急促地呼吸了一声,情不自禁地用力,似是想要把当初那个可怜的孩子牢牢抓住。

    鬼泽梨花忍不住被他的反应逗笑了,“那时候是冬天,院子里堆了好厚的雪,我除了生了场病外什么事都没有。谁让他懒,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不叫他顺心如意。”

    这话没有安抚到在这里的赤司征十郎,但当年的鬼泽梨花却一直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每次父亲说她死了算了,怎么不去死,吃白饭的赔钱货……她都会在心里跟自己说,因为神明讨厌你,不讨厌我,所以你想做的事都做不成,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当然了,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报应的话,从一开始,那种人就不该出生,她和妈妈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所以神明是不存在的,鬼神的报应也是谎话。

    如果想要他遭报应的话,她必须要自己努力才行!

    所以。

    当初没出现的话,就永远都不要出现啊!

    “他太讨厌我了,如果能变成鬼的话,他一定会把我杀掉的。赤司君,我想送他成佛,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来。”

    “不。”

    赤司征十郎说。

    “他应该下地狱。”

    短暂的沉默。

    “不。”

    赤司征十郎说,

    “他应该再死一千次一万次,直到在地狱中永世不得超生都能成为他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