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战
略站了站,眼风细细扫过整条琼浆里。

    但见两旁鳞次栉比的铺面,幌子高悬,字号各异,除了方才那专营售卖的赵记脚店,更有各色酒家。

    只能说琼浆里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卧虎藏龙的地界,而欲在此立足,看来光有佳酿还不够。

    桑梓这才定了定神,脸上已挂起了不失分寸的笑意,又走了大半条街的酒家。

    该说北宋的人家到底淳厚,街坊们听了她和祖母相依为命的故事,个个抹着眼角拍着胸脯,对保书那事一概是满口应承。

    总而言之,没人相信桑梓是来抢生意的。

    古代是有巴清夫人、俞大娘这等女豪商,但他们可不信桑梓一个小娘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无非是个孝顺祖母的黄毛丫头罢了。

    怀着这样的心态,自然是人人面上堆笑,手底下的字也签得利索,待到暮色四合,一张保书已然妥帖了。

    桑梓办好了事,第三次回到家门口,就见陈货郎已经识趣地坐在门槛上等她了。

    “陈叔怎么不进去坐?祖母她老人家正在家中呢。”

    陈货郎刚抬起头看她,紧接着就见少女很自然地推开了门,很自然地冲他一笑,很自然地便开口唤道——

    “阿奶,囡囡归家来啦,饿饿!饭饭!”

    晚饭是祖孙俩同陈货郎一起用的。

    粗瓷碗里盛着炖得烂熟的羊肉,旁边配着腌脆的芥菜,羊肉喷香,油花金亮亮地浮在汤面上,旁边搁着一碟腌得透亮的芥菜丝。

    还有刚烙好的胡饼摞在竹编筐里,焦黄的饼皮还冒着热气。

    陈货郎接过老太太撕下来的一块饼,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竹筒酒来,得意地对着桑梓眯了眯眼。

    “小娘子可觉得眼熟?”

    桑梓当然眼熟了,这不是她之前和陈货郎摸黑装的酒嘛,说是卖完了,没想到竟还留了一筒在这里。

    她笑着瞥了眼那竹筒,又想起白日里赵有财那出戏。换往日她不会多想,但现在却有些好奇。

    这筒酒,究竟是留着待价而沽,还是准备送与哪家铺面尝鲜?

    “陈叔这藏酒的功夫,倒比卖酒的本事还高明。”

    “乔迁岂能无酒?这酒如今正好拿出来当暖屋酒。”

    陈货郎亲自斟酒,先倒在老夫人碗中,酒线透亮,香气也跟着馥郁开来,落在盅里正攒出琥珀色的光。

    确是她桑梓酿的酒。

    桑梓目光又在那酒上停了片刻,心知现在非但不是随便怀疑人的时机,更应当用些手段出来拉拢人心才是。

    可要如何做,才能既让陈货郎安心跟着自己干,又防着他两头吃利呢?

    桑梓虽然上辈子没做过商人,但是她带过科研组啊,于是灵机一动就想出一个办法来。

    “陈叔且住,这酒不如让我拿去个好地方,正好明日要去拜会苏管家,便说是咱们新出的佳酿,请他品鉴一二。”

    抬出苏家来,不指望陈货郎虎躯一震纳头就拜,总归能压住阵脚吧?

    就算苏轼苏辙俩人现在正公费旅行,酒公子的名头在金陵城里就算不是一呼百应,起码也能给桑梓扯个虎皮吧?

    但她显然是低估了苏家在金陵酒界的分量,陈货郎正作势欲饮,一听苏管家的名头,立马就把手中的酒碗往桌上一顿,竟连话茬都不敢接。

    那可是苏家!

    苏家两位老祖宗,那可是一个最高做到尚书,另一个官至宰辅的。

    哪怕只谈现在,苏家是也和文家、曹家一起瓜分了这金陵漕运的航道的。

    真没想到小娘子居然能攀上这样的世家大族,而且看上去还交情匪浅啊。

    也是,倘若没有什么交情,小娘子如何敢买这苏家酒坊旁边的宅子?

    于是就在这一瞬间,陈货郎脑子里的所有事情立马就合理了!

    但他心里也是又喜又怕,喜的是攀上高枝儿能抱住金大腿,怕的是这大腿太粗壮,稍不留神就能把他这条小细腿给压折了。

    于是连忙把那酒重新塞好,恨不得把自己碗里的也斟回去,这才一脸兴奋地听着桑梓继续说。

    桑梓也没有吊他胃口的意思,于是接过那竹筒揣进怀里,这才笑眯眯地继续画饼。

    “我明日便带着这酒再上寒山,苏家的能量陈叔是知道的,苏管家说一句话,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是是是!有小娘子这句话在,小的心里就有底了!”

    陈货郎早被桑梓一席话迷得五迷三道,只差没把心窝子掏出来表忠心,只道水里火里都跟定小娘子了。

    但桑梓心里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嘴上抹蜜,还得让苏家辛辛苦,借她一根缰绳,用这缰绳拴牢实了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