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酒
岁了嘛?怎地不见你去私塾里认几个字?”

    桑梓有意放轻了声音,淘米的手却没停,水声哗哗地衬得这话像随口闲聊。

    但该说不说,读书确实是孩子闻之而色变的话题。

    小虎头立刻耷拉了脑袋,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暗了下去,连手里攥着的柴火枝也松了劲儿。

    “娘说束脩凑不齐,叫我再等等……”

    凑不齐?

    桑梓心里头飞快地拨了下算盘。

    孩子读书是多大的事儿,吴秀娘既然能掏出一贯钱予她,怎地偏偏到了虎头读书这事上就凑不齐束脩了?

    但旋即就想起北宋的蒙学规矩来。

    北宋不重束脩,但难却难在要寻得一个好塾师。

    城里正经塾馆多挑学生门第,商户子弟往往连名帖都递不进去,吴秀娘怕是早碰过几回软钉子了。

    但若是草草找一个路子不正的塾师,把经义文章教得迂腐僵板,或是只顾着钻营时文套路,那这孩子科举路上的根基便打歪了。

    如此这般下去,往后便是读再多书也难入考官的法眼,这般想来,吴秀娘的谨慎倒也在理。

    “虎头想读书嘛?”

    “不知道是想还是不想。”

    小孩子挠了挠耳朵,声音却低下去,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坷垃,手指头绞着衣角搓来搓去。

    “爹之前说要把我送去禁军吃饷,娘却说东华门外唱名的才是好男儿,充军吃饷那是没出息的勾当。”

    这是连桑梓也没法子的事儿,北宋的重文轻武,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便成了政治正确。

    文人掌枢机,武臣受节制,边关血战的将士反倒不如唱名的进士风光。

    是以也不怪大宋百姓们个个闻武事而蹙眉,见诗书则展颜。

    东华门外的好儿郎自是光耀门楣,那枪棒功夫练得再好,终究是凤毛麟角能挣出功名,哪及得上诗书传家来得稳妥?

    虎头一时见桑梓沉默,便缩了缩脖子,悄悄拿眼风去偷瞄她脸色,像只淋了雨的小雀儿,生怕是自己说错了话。

    但他踌躇半晌,到底没把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说清楚,只搓着衣角憋出一句来。

    “娘说…等攒够了钱就送我去。”

    桑梓却展颜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转身哗啦一声将淘米水泼进阴沟里,再不提读书的话头。

    对小孩子讲这些大道理顶什么用,横竖等宋徽宗上位了,她自然有法子护住身边这几口人。

    “虎头,回去帮你娘照看茶肆灶火,阿姊要出去办桩事去。”

    “阿姊莫不是还生我的气?我走路稳当,我帮阿姊提包袱去。”

    这都哪跟哪啊!

    桑梓哭笑不得地一拍大腿:“傻小子!阿姊是去进货,你当是赶集买零嘴儿呢?”

    论起需要进的货,品类还真不少。

    除了前面提过的盐与荷叶,还得寻些日常得用的布褡裢、细麻绳、桐油纸,外加半斤灯油一匹布才好。

    过日子就是这样,钱来的闹腾,走却如流水一般悄无声息。

    不过她不是那等守财奴,手头既有了钱自然要花出去创造价值,活钱才能生利,死钱只会发霉。

    于是又安抚了两句小男孩,拍拍他肩膀,便提了竹篮跨出门槛。

    日头正毒,她得赶在晌午前把该置办的物什都置办齐了。

    宋代的交通工具,除了官轿马车,民间多用驴骡代步,既省些脚力,又不至招摇过市惹人注目。

    其实原本还是有人抬着轿子的,但是自从庆历君子们一句“以人为畜”之后,这抬轿的营生便渐渐失了体面。

    于是轿夫们纷纷失业,有钱的置办了骡马,没钱的就只得去码头扛包拉车,或者喝西北风去咯!

    桑梓瞥了眼零星几个蹲在桥头等活计的轿夫们,又望了眼街角拴着的青驴,选择自己腿着去。

    原因也很简单,骡马市租一头青驴要二十文,她真舍不得。

    不过好在北宋的交通还是比较先进的。

    一出门就能看到朱漆杈子给道路分成了两块,中间是青石铺就的御道专供车马,两侧黄土垫道的偏廊才是百姓安步当车的地界。

    少女于是走上那黄土垫道的偏廊,竹篮往肘间一挎,便汇入了市井的人流里。

    只消抬头瞅一瞅头顶的表木或者坊额,自然知道面前的大路是通往何处。

    不过也不用特意去寻路,一路吆喝着的货郎和问路的行人,自然也就把她引到了市集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