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橘酒最是考较手艺,比那绣娘穿针引线还要多费十二分小心。
不过对桑梓来说——
这都还算不得什么难处。
一边出神地想着,一边见江心转出个打鱼的舢板,老渔夫正撒开旋网,网脚在晨光里亮闪闪地绽开一朵水花。
见了那渡船上的小娘子,便扬手嘿了一声,网脚还滴着水珠子就扯开嗓门。
“小娘子这早过江,雾大仔细看路!”
正说着,一网鱼就哗啦啦兜了上来,多是些巴掌大的白鲦和鲫鱼瓜子在网里蹦跶。
更有驯养的鸬鹚扑棱着青黑油亮的翅膀,忙不迭地从船舷边钻出来凑热闹,嘴里还叼着银闪闪的鱼获向主人献宝。
那渔夫便顾不得再与小娘子聊天说地,转过身去,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两条船一触即分,擦肩而过,各自在江面上划开两道悠悠的水痕,那桨声吱呀呀地混着水响,渐渐就远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船头轻轻擦过芦苇丛,山越来越近,起起伏伏的轮廓显出清晰的眉眼。
桑梓一眼就看到半山的禅院,青瓦粉墙若隐若现,飞檐上挑着几缕残雾,像幅刚揭屉的水墨糕,她便知快到了。
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借船舷挡住身形,心中默念千万别撞上熟人。
转过最后一个弯来,便见青石板码头从雾里钻出来,船工竹篙往水里一点,扯开嗓子嚷道:“寒山渡口到喽——”
她把那三枚大钱往船工跟前一晃,便上了岸,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山上走。
山道上的雾气比江边淡了些,石板缝里钻出湿漉漉的青苔。桑梓踩着露水往坡上走,两旁野草擦过裙角,留下亮晶晶的水痕。
待爬到半山腰,转过山坳,半坡的橘子树便露了出来,日头已从树顶上探出半张脸,把满坡野橘树照得亮堂起来。
青黄相间的果子沉甸甸压弯枝头,风里带着清涩的香气。
她刚蹑手蹑脚走到坡下,便听得身旁灌木丛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夹着幼兽焦急的呜咽声。
桑梓浑身一僵,心中叫苦不迭。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大清早的,怎么还能有小动物跑到这橘林里来?
万一引来巡山的僧人该如何是好?
她屏住呼吸,连忙拨开枝叶往前看去,就见一只小黄狗正绕着橘子树根打转,急得直用前爪扒拉树下的松土,尾巴焦躁地扫着草叶。
先是站起来,前爪胡乱扒拉着树干,奈何个子矮撅撅,试了几回都够不着,正在这里着急——
就见得一个少女轻飘飘地走到树下,伸手把枝桠压低,摘下个金黄的果实甩到自己面前。
狗儿:!
这人竟有这般能耐!
不愧是两脚兽啊,就是比它这四只爪子的强!
桑梓哪知道小狗儿的所思所想,只揪下一只金橘来,就见这黄毛小狗眼睛一亮,尾巴摇得快要甩出残影来,前爪就地就开始刨坑。
桑梓:……
合着还是个想吃橘子的狗。
虽然心中腹诽,但桑梓见小狗被橘子吸引,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边留意着山道的动静,一边手下不停,飞快地采摘品相最好的橘子,动作又轻又快,恨不得能多生出一双手来。
然后就见小狗纵身跃起一口叼住,落地便咔哧咔哧啃起来,连皮带核囫囵吞得欢实。
再后来甚至越吃越快,一个果子刚丢出去,影子都来不及落地,就被咽下肚里。
知道的这是喂小狗,不知道的还当是训练天狗吃月哩!
狗子吃得欢实,却不知眼前这少女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桑梓每次听到远处似有脚步声或人语,动作便瞬间停下来,人也藏到金橘丛后,凝神细听,确认是错觉才敢继续。
这般提心吊胆,比那日与慧明对峙还要劳神。
但是随着篮子慢慢装满,看着那黄犬撒欢的无忧模样,心弦倒也稍稍松弛,渐渐竟生出要不要带它回家的心思了。
若真有只机灵的狗儿看家,日后也安心些。
养狗在宋朝倒也不算稀罕事,汴京城里专有卖猫粮狗食的铺面,贵妇们抱狮子狗比抱孩儿还亲。
哪怕就是农家,也常养土狗看家护院,夜间防贼比甚么都顶用。
具体落实到桑梓这里,一来她和祖母两个一老一小,养条狗夜里听个响动也是好的;二来酒这东西贵重,有条狗看家护院也安心些;三来这黄犬瞧着机灵,剩饭残羹便能养活,费不了几个铜板。
最重要的是,桑大富那边终究是个隐患,她们祖孙俩的行踪不是什么秘密,若是被探查到,养条小狗至少不用她赤膊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