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事来
南酒坊,便是内酒坊的博士遇了疑难,也要快马加鞭来,然后客客气气在我们山庄门前递帖求教!”

    这话一出,想必这位小娘子定要眼睛一亮,少不得软语相求能否得公子指点了吧!

    老管家自以为得计,便捋须微笑,抬眼去瞧桑梓的脸——

    却见那少女只略一颔首,嘴边的笑依旧是客客气气,就连声音也还是不紧不慢的。

    “三苏之名满天下,原来贵府是这般显赫门第啊。”

    这般显赫门第啊……

    显赫门第啊……

    门第啊……

    啊……

    然后呢?就没了?

    老管家望着桑梓淡定的小脸,一时间竟像个戏台上忘了词的丑角,干张着嘴却接不上话茬。

    桑梓笑着回看他,眼波中分明漾着几分了然,倒像是早市上瞧着卖菜老农虚报斤两的明白人。

    然后就见老人尴尬地搓着手干咳两声,硬是挤出个笑来,那殷勤劲儿倒比先前更足了。

    “那小娘子想不想见见这山中的酒泉?”

    “酒泉?”

    这桑梓可就得感感兴趣了。

    要酿好酒须用好水,水的质量对于酿酒来说,可真是比粮食还要紧。

    山泉清冽甘甜,酿出的酒自然绵柔爽口;而若是用了涩苦的井水,任手艺再精也免不了带上一股浊气。

    苏管家见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便知这话正说到了痒处。

    于是赶紧就带着人往庄子外面的酒泉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给她讲这酒泉的缘故。

    说是早年自家公子游山时偶见这泉眼冒泡,尝了一口觉着清甜沁人,回来便叫人凿石引流,专取了酿酒,这些年庄上的酒水都是靠它哩。

    见桑梓听得入神,刚才那点丢掉的面子总算又捡了回来,不觉腰杆挺直了些,心里头又添了几分热络,话匣子就更是关不住了。

    这下别说套人家小娘子的话了,反而自己先掏了心窝子,被小娘子带的思路早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桑小娘子也想用这酒泉?当然可以!”

    “小娘子不必担心我家公子,公子那边老奴去说便是。”

    桑梓看着那泉眼,只见一股活水从石缝里泠泠地冒出来,清冽冽地撞在斑驳的岩壁上,溅起的水珠子颗颗透亮。

    于是忍不住蹲下身试了一捧,咽下去却有一股子甘甜直沁到脾肺里,连舌根都透着爽利。

    她不由得在心里砸吧了下嘴,暗叹这真是天生的酒泉,虽然不如雪水包容万物,却是有性格的水。

    水性轻活甘洌,正是酿酒的绝佳材料,若用来发酵,必能助酒曲充分舒展,酿出的酒体定然清透不浊。

    这般水性摆在眼前,倒让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本是一时心痒试探,想着与老管家提提这好处。

    但见老儿如此实诚,心下暗忖这老管家竟是真心实意待她,当初邀她认门怕也是诚心诚意的。

    倒是她穿越以来,却是处处防着这个那个的,如今反显得自己小气了。

    眼见着日头偏西,老人还要留她用饭,桑梓便连忙告辞,一个人揣着那袋根本没送出去的剩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一路上只见得夕晖漫洒,将疏疏朗朗的乔木影子拉得老长。道旁青黄的野草叶尖上跳着光,连带着她脚上沾的尘土,也仿佛成了金粉。

    山风已带了些许晚凉,却清爽得很,将她心头那点残存的忐忑也一并涤了去。

    不觉放缓了步子,瞧着远处禅院翘起的檐角在暮色中勾出沉静的轮廓,心想今日这番境遇,倒真算得上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可刚到禅院门口,就见前一日吃了她米团子的小沙弥,正急得火烧屁股似的在石阶上团团转,一见她的身影便扑将上来。

    她连忙一把将这孩子扶稳,却听他眼中带着细细的泪花,声音也抽抽噎噎的。

    “祸事了!慧明师叔已带人到你家偏殿外头,扬言要拿你法办呢!”

    桑梓闻言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小沙弥拉到一旁柳荫下。

    “莫慌,且细细说与我听。”

    原来是那灶头僧嘴快,将住持昨日未曾就食的事情报与了慧明知晓。

    慧明听得寺中居然能短了他师叔的粮米,当即沉了脸,领着棍僧一处处搜检。

    待查到西北角偏殿时,本是随意推门瞥一眼,不料一股酒气直扑出来,这才撞破了桑梓的酿酒家伙事。

    这可真是苦也!

    她一边听着小沙弥的哭诉,一边忍不住掂了掂自己怀里的半袋剩米。

    这下可是人赃并获了。

    但如果要让她丢了这袋米,桑梓也是决计不肯的。

    横竖殿里都已叫人翻了出来,再多这半袋倒也显不出更臊了,反倒平白糟践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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