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
,你们师叔祖应当是不能吃的,而且照理来说你们这些小沙弥也不应当吃的。”

    “我们都还只是童子,还未入僧籍呢!”

    这句话,可一下就碰上孩子们的舒适区了,一张张小嘴叽叽喳喳地给桑梓科普起来。

    原来北宋的僧侣制度有点像大学教授的晋升,最体面的是试经度牒僧,需经州府考核方能领取度牒,再上戒坛受戒。

    次等是买牒僧,因朝廷财政吃紧,公然鬻卖空名度牒,富家子使钱便能混个僧籍。

    最末等是私度僧,连度牒都无,自行剃发便敢称和尚。

    至于寺中这些垂髫小儿,七至十五岁称童子,十六岁以上称行者,统叫作童行。

    须经寺众考察、官府勘验,方得剃发为沙弥。待年满二十,方能受具足戒升为比丘。

    少女听得直咋舌,搞不好孙悟空当初被叫做孙行者就是源自这个制度哩!

    直到晚课的钟声悠悠传来,小沙弥们这才惊觉时辰已晚,慌忙作鸟兽散,临走还不忘将香炉盖擦得锃亮。

    桑梓想着明日往山里走一走,于是也和祖母早早歇下,待得第二日晨钟敲过,东方既白,早已将行囊收拾利落。

    这竟是个难得的晴日,她将最后剩的一点米包了揣进怀里,又给老祖母掖了掖被角,这才出了门。

    自从穿越以来还没出过这禅院呢,结果刚出了大门便差点滑倒,原是石阶上结了一层薄冰。

    她踉跄半步稳住身形,低头瞧见石阶上亮晶晶的薄冰,反倒童心忽起,故意用鞋尖去碾那冰面。

    专拣薄脆处下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反而惊起松枝上团着的雀儿。

    一路下山,只见山涧腾起的白汽盘盘旋旋,倒把冬日萧瑟揉出几分人间暖意。

    那苏管家说山庄就在左近,但这个左近可就太含糊了。

    宋人嘴里说的左近,搁在金陵城外的山坳子里,少说也得有个三五里的路,前提还是认准方向。

    但好在走着走着就能看到人,多是些上山砍柴的樵夫,或是背着弓箭的猎户,远远还能看到山下冒出的炊烟,总算不是荒无人烟的地界。

    对桑梓来讲倒是蛮新鲜的体验,毕竟她在庙里只见过和尚,但此时此刻见的,却都是货真价实的宋人。

    和尚模样上大抵都差不离,但宋人可就不一样了。

    富贵者或能裹一件絮棉的交领长袍,贫寒者则多穿麻布短褐,颜色俱是青黑褐黄——

    非是百姓不爱鲜亮,实是朝廷对服色有定规,庶人不得僭越。

    就拿桑梓问路的这两个樵夫猎户来说,一个穿着缺胯袍,为的是攀山伐木时活动便利;一个穿着对襟袄,箭袖用皮条扎紧,防的是林间枝杈。

    至于脚上的物事,我们总说现代人看鞋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身份高低,但其实宋人看鞋也能瞧出个七七八八——

    官老爷蹬的是粉底皂靴,城里富庶些的能穿双麻履,庄户人踩的是芦草编的芒鞋。

    至于这些山野之人?

    脚上不过是用枯藤乱草胡乱扎的草脚马子,雪地里走一遭便透湿,全凭往里头塞些垫草硬扛着。

    毡靴倒是扛水,可那是城里坐贾的排场。

    可看着人家脚底下踩的草鞋,她脸上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自己脚底下的与其叫鞋,还不如叫做草编的碎布,勉强兜住脚底板,鞋底都快磨穿了。

    但好在这山路倒也不绊脚,桑梓一路深入,竟还在看到了意外之喜。

    野橘子树。

    一丛丛的,瞧去极夺目的,俏皮地从枯枝里攒出金铃铛似的果子,沉甸甸压弯了枝头,正是酿酒的好材料。

    有心去摘,可刚踮脚伸手去够那最低的枝桠,这才想起身边偏是没带剪子篮子。

    空对着满枝金元宝,也只得先记下方位,待回头取了家什再来收拾。

    又深深浅浅地走到日头爬过山尖,晒得人脊背发烫,桑梓这才看到山庄的青瓦漏出一角。

    飞檐翘角下还垂着未化的冰凌子,石阶蜿蜒处隐约能看见两扇朱漆大门,铜环在日头下反着光。

    走了这半个时辰的荒山野路,忽然见着这般齐整庄院,她心下便有了底——

    十有八九便是此处了。

    正要抬脚,忽见十余骑人马拥着一位青衫公子,自那朱漆大门内驰出。

    只是彼此眼中惊鸿一瞥。

    但见山风吹雪,一点清光,两处风华,尽入山色有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