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朝夕相伴十多年的孩子了,这个念头光是在她脑海中闪过,便让她如重压临头,呼吸也停住了,又哪分得出心神寻找那名为勇气的东西促使自己迈出那艰难的一步呢?
不知雨中静了多久,久到她此刻仿佛已把人间沧海桑田都见证了似的,两行清泪从木然的灵泉涌出滑过眼角蜿蜒着汇于下颌处,融进这漫天风雨,真是冷极了,她浑身似一片不耐秋寒的枯叶般簌簌抖动,偏偏不得着地,只能任寒冷的风把她拽向更高的恐惧。
家家户户窗前一片明黄光亮,照见团圆倩影。一门之隔,两个女孩无聊地分坐在矮床两端双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围着床上小案静置的一盏豆大的油灯,说着悄悄话。光焰摇曳间昏黄的光线也忽明忽暗,泛出一丝冷来。
窗上剪影仍旧倔强地等待着,守候是一场温暖的豪赌,输赢自负。相爱的人总觉得自己不会输的,总相信自己爱的人会让自己赢,因为彼此都明白输了便一无所有。
“阿娘说过最迟今晚就会回来,阿娘一诺重逾千金,最重要的是阿娘不会让我们输的,阿娘肯定会回来的”,青衣女孩把头靠近粉衣女孩咬耳朵道。青衣女孩说完把耳朵凑到妹妹嘴边等了半天,不见妹妹的下文,直起身子一看,原来粉衣女眼睫轻颤,就这么托腮睡着了。她撇了撇嘴,到底从一旁拿起件厚实些的衣物把妹妹仔仔细细包裹起来,活像个鼓鼓囊囊的白玉元宵,偏还煮过了时候,一头污黑秀发和精致的面容才是破开表皮包裹的精华,若无人品尝,只怕下一刻就要流失殆尽。
青衣女孩静静地看了妹妹片刻,便重新坐回矮床另一侧,这次她端正地坐在床沿,不住地侧头看向门口,焦渴的味道晕染在明黄色的小天地里。
门外的母亲的的确确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输吧,她终于下定最后的决心,勇敢地迈步走向家门,抬起凛冽刺骨的左手轻轻推开了门,一眼入目的果然还是小屋里明明灭灭的黄色光亮以及窗上孩子们守候的剪影。木霖雪痴痴站在院门口看呆了。
绵绵不断的雨幕遮不住相互爱着彼此的人。木霖雪实在想念她的女儿们了,同时青衣女孩也因思念而打开小屋的门想要出去看看,一开门抬眼一瞧,母亲狼狈而痛苦的样子映入眼帘,女孩怔住了,一时疑惑起来:这是阿娘?两个人隔着雨幕遥遥对望,皆从对方身上读出了些平日未曾留意到的重担。
青衣女孩一瞬热泪盈眶,不管不管地冲向自己的母亲,她太想抱抱此刻的母亲,把她引进属于她们的温暖的家。木霖雪一见这孩子冒冒失失的,心中来不及反应,已经本能地奔向冒雨而来——只为她而来的大女儿了。待到近前,木霖雪才一边为她拂去衣襟沾染的寒气,一边又是心疼又是责怪地说:“傻孩子,你跑什么,就这么几步路,你不会等阿娘走过来啊!”青衣女孩却定定地瞧着母亲的动作,突然敞开怀抱抱住了她,那拼命忍住的两行热泪终于可以在母亲的怀中得到妥善处理了。
是的,尽管我早已及笄,母亲总说我长大了,可我依旧是那个五岁时依偎在母亲怀中放声大哭的花秋宜。花秋宜心中这么想着,积攒一夜的焦虑和担忧也随着眼泪消失在黑乎乎的夜里。木霖雪显然没想到女儿这么大的反应,顿了一顿才抬起手轻轻拍上花灵宜的背,柔声安慰着:“知知乖啊,知知别怕,阿娘在呢,知知不怕,不怕啊”。
知知并没有怕,至少一夜等待她并没有失去母,那她就还是那个被宠坏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花秋宜,是可以在母亲怀中肆意哭泣的女孩。
而这大概是每一个母亲给予自己的孩子最大的底气吧——任何时候母亲在身侧便不必独自承担那些人间琐事挑起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