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芮铭侧头出神地看着陈记。陈记就在那片金灿灿的光里,洋洋洒洒地勾勒未来的图景——一些他不敢想的未来图景。
她高高扎起的马尾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栗色,脖颈的绒毛随着嘴巴的张合在光线里轻舞。
苏芮铭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随着陈记的话语潮涨潮落。
陈记说得入迷,讲到高兴处,随意偏头看了眼听众,却冷不丁地撞进苏芮铭的目光里。
他正直白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在被阳光映照成透亮的琥珀色,陈记的大脑倏然宕机,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嗓子眼。
他们的目光在金色的阳光里纠缠,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秋风灌进屋内,门锁“嘭”的一声砸在门框上。
陈记惊了一下,回过神来。
刚才要说什么她已经忘记了,后知后觉的悸动顺着血液漫延进五脏六腑,卡在嗓子眼的话语变成了一声轻咳。
苏芮铭似乎也有些手忙脚乱,他狼狈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声长调的声响:“我去给你拿水。”
“哦哦谢谢我正好渴了。”陈记低着头猛眨了几下眼睛,快速地回答。
木工室的门拉开,苏芮铭的脚步声逐渐消失,陈记才抬起头来。
她抚着自己的胸口,深呼吸了好几下,又伸手扶着自己的脸颊,企图用手的温度给脸颊降温。折腾半天,一点用也没,她泄气般地趴在了桌子上。
苏芮铭久久没有回来,陈记擂鼓般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脸颊的热度也慢慢散去。夕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小屋里又安静又舒服,陈记趴在桌子上,逐渐泛起困意。
她今天一大早就醒来赶航班,坐了两个多小时飞机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大巴,到家放下行李随便啃了个面包就跑去网吧,结果袁哥说苏芮铭昨晚通宵今天在家补眠,她又打了个车到砖厂这边来。刚才情绪又有很大的波动,她现在整个人涌上一阵后知后觉的疲困。
陈记趴在桌子上,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渐渐阖上眼睛。
实在撑不住了,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等会就醒了。陈记对自己说。
苏芮铭正在主屋里烫杯子。
他家鲜有人来,袁哥和丽姐偶尔会过来送饭,但也基本坐坐就走了。家里并没有备客人用的杯子,只有两个搪瓷杯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他爷爷的。
黄色的搪瓷杯杯壁有些掉漆,苏芮铭看着在沸水里浸泡的老旧杯子,心里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冲刷掉了刚才快要蹦出胸腔的悸动。
他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陡然清醒。
苏芮铭伸手捞出杯子,用卫生纸仔细地擦干,接着把水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他握着杯子的手柄,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下,才缓步走向木工房间。
从主屋到木工室只有几步路,但他刚刚平复的心跳又瞬间苏醒,每走一步就加快一分。当他站定在木工室门口的时候,心跳已经和刚才狼狈逃跑时的心跳一样快了。
他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果然,有些东西是藏不住,避不开,逃不掉的。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的指令更加诚实。
他握着杯子,强压下心中的涩然,往屋里走了几步,张了张嘴正想开口呼唤陈记,却发现屋里一片安静。
他看见陈记正侧趴在桌子上睡觉,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露出的小半边脸,暖黄的夕阳笼罩在她的脸上,勾勒一层柔和的金边,松软的刘海斜斜得搭在她的额间,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走到陈记旁边。他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摊开手掌挡住了照在她眼睛上的阳光。
一阵秋风顺着敞开的玻璃窗钻了进来,苏芮铭皱了皱眉,伸手轻轻地关上窗户,又转身回主屋,从那个简陋的塑料衣柜里挑了一件最新的衣服。
他回到木工室的时候,陈记还是保持着刚才侧趴的姿势,苏芮铭悄声走过去,弯腰轻轻地把衣服盖在陈记的身上。
趴在桌子上的人忽地一动,苏芮铭瞬间僵住,手指还捏着衣服的边缘。
却见陈记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原本侧枕的脸此刻完全埋在了胳膊里,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在他的视线里。
苏芮铭还是没敢动,直到看到陈记后背规律地轻微起伏后,他才直起身子,站在一侧,垂眸看着。
陈记扎起的马尾发梢溜进脖颈和胳膊的间隙,额头抵在交叠的小臂上,右手腕搭在桌沿处,手松松地垂下来。
苏芮铭蜷了蜷指头,往后轻退了一步,又收回了脚步,半蹲下来,他的视线刚好和趴着的陈记齐平,陈记轻垂着的右手就在他的眼前。
小院很安静,暖黄的夕阳又给屋里添了几分朦胧,好像一场上天额外赠与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