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记一开始担心在路上会碰到认识的人,后来想自己离开小镇多年,除了熟悉的阿姨基本没人认得她的脸,而现在这个点估计她们都在上班,她也就放下心来。
只是她忘记了虽然小镇城区部分的人不认识她,但是城北郊区的茂春钼丝厂的人认识她。
他们行到距离钼丝厂还有一个路口的小道上的时候,陈记在右前方的方向看到了赵梅。
赵梅背对着他们,走得很慢,身上的衣服和之前爬山的衣服是同一件,陈记视线扫过去的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陈记脑海中闪过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她迅速把头扭到到马路另一侧,耳朵和侧脸颊无意识地贴上了苏芮铭瘦削坚硬的后背,她低声说:“停一下,前面是赵阿姨。”
陈记贴过来的一瞬间,苏芮铭后背一僵,车头左右摆了一下,他捏住了刹车,脚抵在马路上,把自行车停了下来。
“你认识的人吗?”苏芮铭微微侧头,低声问。
“郭旭扬他妈妈,”陈记的侧脸还是贴着苏芮铭的后背,“我们等她进厂里,我们再过去,好不好?”
“好。”苏芮铭轻声回答。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前面吹来,路两侧的麦田像无边的绿色海洋,在阳光下闪闪跳动。
空气依然很灼热,苏芮铭僵立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记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地响起:“她走了吗?”
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嗓音发干的说:“走了。”
陈记舒了一口气,把头转正:“那我们走吧。”
“嗯。”
两人顺利地到了砖厂大门口,陈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苏芮铭推着自行车,陈记走在他的身侧。
上一次陈记来的时候,苏芮铭家前面的小路两侧长满了齐腰的乱草,开裂的路面里也冒出了而不少低矮的杂草。
但是今天,虽然这条路的路面仍然是开裂的,但是杂草全都被割完了,小道干干净净的。
陈记觉得走起来一点也不费劲儿,也没有上次那种忐忑的感觉。
苏芮铭用钥匙打开了门锁,陈记跟着一起进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样子和之前的倒是没什么区别,仍然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苏芮铭把自行车停好后,走到了房门跟前,伸手掏出了钥匙。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陈记原本跟在后面左看右看,但不知为何,她的神经也跟着这声响动绷了起来,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去一个男生的家。陈记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她在苏芮铭身后偷偷地深呼吸了一下,才跟着进去。
这是一个没有分隔的空间,家具摆设一览无余。
右侧摆放了一个窄窄的折叠铁丝床,被子规整得被叠成一个矮矮的小方块,有一个古旧的绿色电风扇立在床边。
左侧对着窗户的位置有一个老旧的书桌,书桌背后是表面已经掉木皮的衣柜,衣柜旁边整齐地摆放着成堆的书本,和一些散放着的小板凳。
唯一称得上新的家具只有墙角的白色冰箱,上面被细心地盖着一块灰色的棉布。
陈记站着没动,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说什么。
“你先在这里坐一下吧。“苏芮铭抽出书桌前面的椅子。
“哦……好的。”陈记坐下来。
苏芮铭走到床边,把电风扇搬到了陈记前面,重新插上电源,按下了开关。又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着什么东西。
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吹走了一些陈记的尴尬和不自在。
她扭头朝四周看了看,书桌这一侧的墙面上贴满了发黄的报纸,但中间有一块位置是崭新的报纸,发灰发白,和四周的颜色都不一样。
陈记起身,凑过去看了看:“为什么只有这块是新贴的?”
苏芮铭的手顿了顿,声音沉沉:“原本那里的报纸有些破了,补上了一块新的。”
陈记“哦”了一声,又朝后走了几步,打量了一圈这面墙,转头问:“为什么这面墙要贴满报纸啊?”
苏芮铭没有立刻回答,停顿了几秒才开口:“这个是爷爷自己垒的隔墙,用沙土泥抹得墙面,会有点掉渣,需要用报纸糊上一层。”
说完后,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道不明的挣扎。
这个家其实有不少人都来过,袁哥,丽姐,紫心,张奶奶,家访的老师。他已经习惯了把贫穷示于人前,他可以直白地,坦荡地面对所有目光。
但是当陈记真真实实地出现在这个屋里的时候,他的心里却生出了一阵慌乱,他甚至想隐藏些什么。
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他什么也藏不住。
他垂下头,闭了闭眼,心里想,来吧,说出那些同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