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学正随之下车来,听见周遭百姓议论,躬身赔笑道:“殿下,莫如令营卫遣散此处信众?人众纷纭、鱼龙混杂,难免存有隐患。”
“本宫此行,已让此处圣寺,于春番节缺了半日四海而来的香火,学正说的这话、又像什么样子。”太子言语柔和却明确地点他。
萧学正称“臣愚钝”,一脑门都是冷汗。
见住持迎出门来,他将腰再弯了弯,一言不发地随太子后面进去。
太子那鸦青色的背影松弛而沉稳,稳稳消失于众僧侣的灰白色僧袍包围中,向六丈高的月修金身塑像而行。
“殿下,萧学正所嘱荆桃福纸与福水已齐备,请移步殿后荼罗白塔。”
太子应声,却停步,与那纯金塑就、目中镶嵌冰色宝石的月修像对视。
身披月白长袍的月修一手捧心、一手伸向太子在内的众僧侣,她慈悲垂眸、眼神空灵,仿佛已看破世间一切有无色,也看破了太子摩罗的心绪。此时,正要将满心慈爱与真知奉献给他在内的世人。
这样亲和的姿态,与纯金华贵之身实在不和谐。
萧学正在后望那背影,可以想见,太子面对月修,应是始终挂着那温和笑意,面颊明亮、暖润微红,如同照在面上的春日暖阳,又如微波荡漾的春水,令人心生亲近。
太子以眼光柔和地描摹先师眉宇,双手缓缓举起,结“∞”型贴于眉心,虔诚地拜了三拜。
萧学正喉头发紧:那“∞”型礼,是百年前鞠传文华的拜师礼,太子曾拜于鞠国哲师门下,行此礼本属正常,可……
并非贴胸执手礼,一向行事极有分寸的太子,竟在此处略显离经叛道的锋芒。
随行绕过垂眸慈悲的月修金身,萧学正脖子弓得更弯了,额间细汗未曾干过。
太子亲临九重荼罗白塔,是替行动不便的皇帝行春番节“撒福礼”——
此礼本是年年在崇礼楼举办:将春日荆桃形状的五瓣红纸,写上多国语言的祝福语或经文、哲文,连同福水一道从塔顶洒下,花雨纷纷,降福于民,春满人间。
然而太子此行来到善业寺,更是为圣上龙体康健祷祝,孝心可表天地。
太子登上白塔顶,步履从容,气息未见丝毫紊乱。
塔上太子亲手燃了高香,青烟袅袅飘去、升向晴空,与白塔的尖顶似乎连为一体。塔下,僧众环绕诵经之声如同海潮翻涌不息,拍击这耸立入云的洁白礁石。
萧学正将脖子仰痛了,只觉青天灼灼刺目,叫人没来由的心慌。
方圆十里的四海民众,都可见此处之况,无不张望观瞻、翘首期盼撒福景象、感受太子仁心圣德。
萧学正听着太子洪钟般的祝祷声,伴同火红的花朵一并沉落在地,他感叹太子年方十五而已,帝王之威已俱全。
附近商铺店面前的百姓,都欢欢喜喜,伸手抢福,承接这份天家恩典。
是啊,想从前,寻常孩童方入塾读书的年纪,太子已并肩当朝摄政王、削藩除异,将年长十余岁的九皇子与贵妃沈氏之流,雷厉风行地杀灭、流放……
萧学正还在发愣。
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但听一句“圣寿无疆,永享安康——”,与塔顶僧众手掬福水大量洒落同时,从塔顶飘落而下的艳红花瓣,纷纷诡异地变了颜色!开始是一点粉,而后是大片大片的纯白……
就在这时,月光坊巷东口,一队车马停将下来,立即有人认出素色常服、面貌温润文秀的摄政王。
从那花哨的车帷边,一名容色天真纯良的女子冒头掀开车帘,望见不远处白塔之上的景象,她面露莫名。
“节庆佳期,处处红色彩色、为何洒落白纸?”她转头问摄政王。
摄政王面色阴黑无比,以手抵唇:“环儿。事出蹊跷,莫要多言。”
“哦哦……”女子认出塔顶太子的样貌,吓得缩了缩脖子,“妈呀。”
但见许许多多残红微存、或是几乎纯白的花瓣,在春日阳光照彻下几乎透明,边缘因湿水微微卷曲着,带着死亡般脆弱惨淡的美,在城东整个月光坊巷纷扬而下,覆于青石板街。
僧众骚乱,民众惊呼,均感诡异。
“停下。”太子面无表情,背手令道。
他声停后,此间落针可闻,一片白花无声地飘落,覆盖在他肩头。
更有一片悠悠荡下,恰落于月修那柔美的、金光灿灿的掌心。
本是太子为圣体祈祥之红花,转瞬尽化凄美白瓣,预兆着极端的不祥。
文逍悄悄转眼去看,宣文命那双眯起来就是表现不悦与不善的眼睛,此时已经眯无可眯,光润的下眼睑、还轻轻颤抖着。
——出大事了!完了完了……
——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