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未料宣许的偏好又太过素净、裁的全是蓝绿色系的雅致常服,文逍不得已,在原主衣橱中选了一袭胭脂红垂彩绦宫裙。
头戴那日街市宣许购置的钗环,扯着这身胭脂红打底、垂绦繁复的“彩虹”裙疾步走出,到寝屋门口甫一大迈步、就在几个贴身下人们的惊呼声中不慎绊了两三步,一直将自己绊到花廊里面,才跌跌撞撞地停稳。
之前受伤的脚踝隐有刺痛。
月汝、樨香忙来扶,文逍糗地左右顾盼:殷大人在外等候,应当没有望见她这幅傻样。
“这要是在宫宴上,丢人丢出二里地了,”文逍心有余悸,看看脚下道,“还是回去换双厚底的绣鞋罢?”
“怎么入府半月,举动还这样毛躁?殷大人——见笑了,内人平日……素来如此,是风风火火了些,常常无意失仪,引人误会。”
耳畔忽闻谁沉缓的解释声,文逍抬眼见、隔着花厅半透的牡丹屏风,一道深紫男子身影站起,转了出来。
“王爷?王爷您怎么回……”
“前日擒贼时手腕扭伤,正巧来取素日用的跌打膏。”
男人朗声说着向她迎来,站定在她咫尺处,却垂眸拧眉、悄道:“上回府尹之宴轻率赴约的教训,你又忘了?若非本王亲自接迎的宴会,往后都不许去。”
文逍不满于人身自由受控,抱怨说:“那难道不是殷大人、圣上的贴身秘书、咱们自己人么?还能有什么差错?”
男人噎了噎,背手严肃地教训说:“你手臂重重伤过,怎么还是那样天真!往后除了本王,都不许信!”
“是是是,属您最正派,能叫妾放心依赖呢。”文逍暗自翻白眼,“妾需先换双鞋子,烦劳王爷与殷大人稍候。”
“对了,还有,”男人略有些急迫地吩咐说,“你我应是恩爱夫妇共渡难关,今夜宴上做足样子、唤我小字,过后有赏——重重有赏。”
“哎……”
说罢,不理会文逍轻唤,他逃也似的背手走开了。
文逍跨出府门,对着马车微微发愣。
殷襄公公正围着那辆四驾赤骏所拉的车辇细细打量,车帷以赤锦为底,外观重重绣有石榴纹、连珠纹、鞠国人字纹,端的是富贵逼人,“吉祥多子”的寓意扑脸而来,殷襄啧啧称奇。
宣许立于车旁,面色是一贯的疏淡克制,那没脸没皮的撒谎,他语气却平缓如陈述事实:“此乃大婚时的聘礼之一,尘封多时至今,方得见天日。”
殷襄一揖,笑道:“大婚之日,确是让夫人受了大委屈。如今王爷与夫人同此车赴宴,足可令那些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宣许随那恭维朗然一笑,牢牢牵住她的手,文逍面上适时泛起一丝娇羞赧然,心里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
她未借搀扶之力踏入车厢,宣许也随之掀帘而入,在她对面端坐,手捻香囊穗。
车帘落下,两人心里明镜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马车缓缓启动,文逍觑着对面阖眼假寐的男人,忽而想起他方才“重重有赏”的承诺。
她天人交战了一会,还是悄悄挪近些,指尖小心翼翼拽了拽他紫袍广袖,见他侧目望来,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与一点示弱的茫然:
“王爷,方才您嘱咐之事,妾身谨记在心。只是……只是您的小字……是文、什么来着?还望王爷书写示下,免得到时妾莽撞出错。”
话音甫落,宣许倏地睁眼瞪她,又不可置信地眯起双目。
车厢内光线微暗,更衬得他那雪白.精致的面庞上,脸色变幻精彩无比。
文逍胆战心惊,但见他胸膛慢落下,似是长吐一口愠怒浊气,又猛吸气:“文、逍……你满脑子除去金子银子,还能记得什么?!”
“妾是忘了、不慎忘了!您大人大量,再告诉妾身一次,妾身发誓,此生绝不再忘!”她略有惊悚地阻止说,“王爷息怒啊,可别叫殷大人听见、再误了大事。”
“文命。”
“铭?命?”
“命运、命途、宿命之命!”他愠怒说罢,再也不看她,抿紧薄唇重新闭目养神。
“哦哦,收到,文命。”文逍大松口气,忙在心中连续记忆二十遍。
“嗯。”
文命双目紧阖低哼了一声,拳头在身侧蜷了又松,松过复攥。
他这么“老僧入定”了二刻,觉肩上忽而一沉。
睁眼之前,发丝间缠人的花油香气已萦绕鼻端。
悄然深吸、移目看去,女子缀了珠翠与那螺钿簪子的沉重脑袋,在他肩头一点一点。她睡颜恬静,额角无意识蹭了蹭,带着暖意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那面上现出极端疲惫后难得的松弛……他看得懂,又实在有些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