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良君杯酒散花洲
长长的笑了一声。

    他记得,在刚来白洲时,这位少宫主说话可没这么理直气壮头头是道,那时的她更像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姑娘。

    暮兮晚善阵法,善炼宝,但为了防止她羽翼丰满,千洲绝不会将兵权交给她,更不会教她用兵之道——她那位温润儒雅却手握兵权的师兄也没教过她。

    楚扶昀只觉得千洲那群老东西都是有眼无珠的蠢货。

    千洲不教,他来教。

    白洲是兵家之地,楚扶昀干脆放任她在这自由生活,没防着她什么,也没顾虑过她会不会窃走任何军事机密。

    百年过去了,楚扶昀却恍然发现,他的少宫主居然将这些兵家道理用在了自己身上。

    “楚扶昀。”破天荒的,暮兮晚似乎觉得她越说越有理了,甚至隐隐生出不满——她只有在和他赌气时才会直呼其名,“师父相信我,虞辞也相信我,你凭什么不信任我的能力?”

    “不信任?”楚扶昀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他将这三个字冷硬的重复了一遍,目光一挑,“少宫主,你没资格说这话。”

    暮兮晚一怔:“什么?”

    楚扶昀冷笑了一声,他转身坐在踏云仙船的船首处,闭了一会儿眼睛。

    随后,他轻轻拨动了仙船上的机关。

    踏云仙船霎时飞了出去,在汹涌的江水上,像一片叶子迎着大雨,颠簸,破浪。

    暮兮晚一下子惊住了,她从不知道他其实会开船,她也记得,因为晕船之故,他曾经很嫌弃她造的仙船。

    可如今,她却看见楚扶昀操纵着仙船上的每一处机关,熟稔的,仿佛是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已接触过许许多多次了。

    楚扶昀的唇色越来越苍白。

    天上砸下的雨水一道一道从他额间淌落,不,暮兮晚想,或许那不是雨,而是他因魂魄不适而生出的冷汗,混在雨里,她分不清而已。

    暮兮晚的心跳,也随着这越来越快的仙船狠狠的颠簸了一下。

    “你疯了!”她立时倾身上前想夺过踏云仙船的控制权,可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她都拿他没有办法。

    眼看着仙船在晦暗风雨中离半灯城越来越近,暮兮晚终于急了:“前面就是半灯城!楚扶昀!你是想将我送回去吗!你知不知我……”

    你知不知道我曾真的犹豫过,要跟仲容走。

    可我不想跟他回去。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就止住了。

    因为船在江面中央停下了。

    楚扶昀松了机关,一抬手,径直反扣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他生着一层薄茧的手指沿着她的腕子一寸一寸向下,先是笼住她的整个掌心,再是捉住她妄想挣扎的,不安分的指尖,攥紧了。

    最后,他分开她的指间,十指扣住,就这样将她的魂体扣在了他的方寸之间。

    “你没资格同我谈‘信任’二字。”

    他平静了一下,眸光紧紧锁着她,声音波澜不惊。

    “让我信任你?少宫主,那你信任过我吗?”

    暮兮晚怔了一下,原本想挣脱手也慢慢安分了下来,任由他牵着。

    窄仄的船身里,他的声音半步不退地迫着她。

    “火烧敌营这事,你提前告诉了长嬴,告诉了虞辞。”

    “唯独,没有告诉过我。”

    他攥着她的指尖,紧了一分。

    暮兮晚皱了皱眉。

    “凭什么?”他冷声。

    楚扶昀压着如刀般的嗓音,又道:“你想烧敌营,可以,你想杀回千洲,也可以。”

    “你现在要是有心情,我也可以带着你径直杀过江,连夜斩了虞雍。”

    “都可以。”

    “我甘愿奉陪。”

    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咬着声音,生着气,说起话来也就没什么顾及。

    “可我凭什么,连被你信任的资格都没有。”

    暮兮晚哑然沉默。

    她听出来楚扶昀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他对她越级越权,又自作主张的行为生气了。

    可当时,她就是因为不想惹他生气,才没选择将一切行动告诉他。

    又搞砸了。

    暮兮晚心里生乱,理亏,却不肯服输,也不肯主动妥协,哪怕她明白楚扶昀说得没错——在有关生死的大事上,她其实从没信任过他。

    暮兮晚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她很信任师父,也很信任与她交浅言深的虞辞。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若是没有在灵台山遇到楚扶昀,她应该会一直跟着师父在人间飘飘荡荡,直到飘来东洲,寻求虞辞的帮助。

    就像很吝啬对他说好听的话一样,她也真的很吝啬交给他哪怕一点点信任。

    就像……

    就像她吝啬于交给他的,不是一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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