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无数次地想,在逼仄的储物间改成的卧室里想,在巡考时发霉的廉价旅馆里想,在颜珍八百块的卫衣面前想——

    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她一边啊啊大叫地跟群鬼打架,一边哇哇大哭着哀悼自己的人生。

    在这悲喜无定的闹剧中,颜新忽然听见——

    “咯吱”的声音。

    刹那间,就像整个世界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群鬼忽然全都僵住,瑟瑟发抖,颜新一边吐着嘴里的脏东西,一边“咵啦咵啦”推开堆成小山一样但十分轻便的鬼骨架,绝望地扫视一个个缺胳膊断腿,或者只剩半张脸的鬼们,抬起头。

    黑树林下雪了。

    雪下得很大,很快,整片树林都被雪覆盖,所有漆黑的怨树、所有朝颜新奔来的恶鬼,全都被都冰冻起来。

    颜新从鬼堆里踮着脚,艰难跨出去,茫然地环顾四周。

    黑树林还是黑漆漆一片,被冻住的怨树表层散发出点点晶莹的光芒,一片大雪中,颜新却不觉得冷,仿佛有什么护住了她。

    “咯吱”。

    “咯吱”。

    细细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一棵怨树、每一只恶鬼身上传来。

    就这样过了片刻,整片黑树林倏然在刹那间全部坍塌,碎成齑粉!只剩下一片覆雪的荒原。

    雪原的远方,一道白金色身影款款走来。

    是梅宁。

    颜新忽然觉得好像不用再问什么。

    她哭得更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瘸一拐朝梅宁奔跑而去:“梅宁!梅宁!你救了我,是你又救了我!你给我花钱,请我吃饭,送我最好的布料做衣服,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她飞奔撞进他怀里,紧紧抱住,哭得大喘气:“我这辈子——我这辈子!我发誓,我到死都会对你好的!”

    梅宁对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有些错愕,迟疑了一下,轻轻推开她,左右检查,问:“你怎么样啊?受了很多伤吗?很疼吗?”

    颜新狂点头:“痛痛痛,痛死我了!他们怎么比狗咬得还重啊?”

    梅宁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顿时所有的伤口都如同痊愈了一般,毫无痛感了。

    “还疼吗?”

    颜新摇头,边哭边道:“不痛了……梅宁,我的嘴,好脏啊,好想锯了,重新安个新的。”

    梅宁捧起一手心的水:“那先漱个口?”

    颜新眼里含泪,抽抽搭搭问:“这什么水啊?”

    “希伽卡瓦峰巅的雪水。”

    颜新低头,那雪水已然温热,入口甘甜,嘴里残留的异味好像一漱就洁净了。

    温热的雪水下是梅宁的手心,唇尖碰到痒痒的,梅宁似乎也被碰痒了,掌心微收。

    等颜新漱好口,见她还是闷闷不乐的,他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朵嫩薄荷尖儿:“张嘴。”

    颜新下意识照做了,下一刻,梅宁连茎带叶将薄荷塞进颜新嘴里,食指微探,抵入口腔将尾茎送入。

    颜新猝不及防,舌尖碰倒他指头,那微凉的触仿佛随着喉咙直抵胸腔,翻起满胀的情绪,她错愕后退一步,胸腔被心跳压满,眼泪都忘了流,喘息一声,迅速抬头看向梅宁。

    “你有病吧?”

    梅宁却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收回手,道:“你嚼一嚼薄荷叶,好受一些。”

    颜新还没平复过来,忍不住道:“你……你跟我说啊?你这什么坏习惯,我跟你很熟吗你就直接喂我东西?”

    她本来心跳就飞快,嚼了薄荷,又苦又辣又清凉,嘴里是清新了,心跳却更快了。

    梅宁:“你说了要对我好,结果还是要骂我。”

    颜新无言以对,她扭头吐掉薄荷叶,还是完整的一株,只是多了几个牙印,几片叶子折断了,梅宁鬼使神差伸手接住。

    颜新:“?”

    梅宁对自己此举也很惊讶,他预判了颜新下一秒必定马上开始指责,于是立马先发制人道:“不要乱吐乱扔。”

    果然,涉及到素质问题,颜某人立马哑口无言。

    她微微有些尴尬:“那你给我吧,我自己扔。”

    梅宁却将薄荷叶拢在手心,朝她弯了弯唇角,兀自走在前面了。

    颜新看着他的背影。

    她发现自己是那么喜欢看着他的背影。

    挺拔,高挑,从容地款款而行,最主要是,给人安宁。

    安宁到以至于,她明明知道,在地府打工根本不是长久之计,等她调整好了,等一切负债都进入正轨,她还是要回去,还是要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没有神神鬼鬼,没有黑森林也没有梅宁。

    她知道,梅宁雪山上的那个神殿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最容易破灭的旅程,比陌生城市的小旅馆更加稍纵即逝,几乎没有稳定性可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