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站在沈知时办公室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实木门外,手中那沓早已不成形状的流程表,边缘已被他手心的冷汗微微浸湿。
指尖一片冰凉,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如同他此刻沉入谷底的心。
门,紧闭着。像一道界限,隔绝了两个世界。
但是,隔着那层厚重坚实的门板,林叙敏锐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
并非文件滑落桌面的轻响。
也不是物品不慎碰倒的杂乱。
是沉闷到令人心脏为之紧缩的、压抑到了极致的——“砰!”一声重响!
那声音,钝重,实在,带着一种血肉之躯与坚硬物体猛烈撞击时才会产生的、令人牙酸的质感。
紧接着,是一声从喉咙最深处、被巨大的痛苦和愤怒挤压出来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沉而绝望的嘶吼!那声音短暂,却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林叙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知道沈知时回来了。
他也无比确定——刚才那声音,绝非意外!
是拳头!是凝聚了所有无处宣泄的愤怒、难以言说的屈辱、深不见底的绝望,以及那被至亲之人用“体面”和“责任”深深刺伤后、鲜血淋漓的痛楚……用尽了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狠狠地砸在坚硬木质桌面上的声音!
一下。仿佛还不够。
紧接着,又是更沉重、更疯狂的一声!“砰!!”
那声音,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穿透厚重的门板,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精准地砸在林叙毫无防备的心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闷痛。
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不安,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坐视不理的冲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抬手,没有遵循常规的礼貌性敲门。他的手指,只是试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地、推在了那扇深色的实木门扉上。
门,竟然没有锁。
“吱呀——”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落针可闻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就在门扉开启一道缝隙的瞬间,林叙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被骤然抽干了所有空气、凝固了所有时间的、绝望之地。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
沈知时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灰暗压抑、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天空,将他挺拔却透着无尽孤寂与濒临崩溃疲惫的身影,勾勒成一个沉重的、摇摇欲坠的、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的黑色剪影。
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林叙能清晰地看到,那只手的手指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着,指关节处一片骇人的红肿。
而那张宽大的、原本整洁有序的办公桌上,此刻一片狼藉——一张沉重的、带滚轮的办公椅,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歪斜出去,险些翻倒。
一个原本放在桌角的透明玻璃水杯,此刻翻倒在桌面上,里面剩余的清水正无声地蔓延开来,迅速浸透了散落着的、写满数据和公式的稿纸,墨迹被水洇湿,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如同无声淌下的血泪般的痕迹。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无声地起伏、颤抖着。那颤抖的幅度,泄露了其下压抑着的、如何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像一头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到极致、耗尽了所有生命力、浑身伤口还在汩汩流淌着鲜血的困兽,连最后一丝咆哮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蜷缩在冰冷的、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深可见骨的伤口,被巨大的后怕、虚脱感和无边无际的绝望所吞噬。
林叙站在门口,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问出那句苍白无力、在此刻显得近乎残忍的“你还好吗?”。没有说出那句毫无意义的、轻飘飘的“别这样”。
他只是静静地、迈步走了过去。步履轻缓得如同踩在云端,像是生怕惊动了一个已经布满裂痕、脆弱到极致的梦境。他来到沈知时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沉默地,望向窗外那片沉郁得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天空。
那一刻,沈知时背对着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全身的神经末梢都在瞬间绷紧,感知到了那独特的存在。
他极其缓慢地、异常艰难地,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那一刻,林叙看清了他的脸。
眼眶通红欲裂,布满了挣扎的、如同蛛网般密布的血丝,像是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没有刀光剑影,却足以将人灵魂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残酷战争。
那被强行压制在眼底、用尽所有意志力禁锢着的泪水,在看清林叙沉静而包容的面容的瞬间,如同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脆弱堤防的汹涌洪流,再也无法遏制地、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失血的脸颊,无声地、肆意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