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里,无数细微的尘埃如同惊慌的精灵,在突如其来的扰动中疯狂飞舞、旋转,构成一幅动态而寂寥的画面。
林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越过沈知时忙碌的肩头,死死锁在墙角那个沉默伫立的、深蓝色金属工具箱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攥紧。
那是他大学时省吃俭用、咬牙买下的第一套专业“家当”,边角处布满磕碰掉漆的痕迹,斑驳地记录着它跟随主人辗转多个工地、历经风霜的履历。
里面不仅装着他赖以吃饭的各种专业工具——精密的扳手、游标卡尺、光学水平仪,也在那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小心地藏匿着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敢让任何人窥见的、属于整个青春期的,盛大而卑微的秘密。
那是他贫瘠青春里,唯一闪烁的,不敢示人的宝藏。
“工具……还是我自己来整理吧。”林叙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有砂纸在摩擦。
他上前一步,试图用没受伤的、却微微颤抖的右手去摸索那个小小的铜质箱锁。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直抵心尖,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你一只手不方便。”沈知时已经将收纳袋放到一旁装有轮子的行李箱上,闻声转过身,走了过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轻易就击碎了他徒劳的抵抗。
他俯身,手臂肌肉微微绷紧,轻松地拎起那个颇有分量的箱子,金属提手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显得几乎轻若无物。
“放哪里?营地房间配有带锁的储物柜。”他环顾这狭小、堆满杂物、弥漫着机油和尘土味道的空间,目光最后落在唯一一张布满深刻划痕和凝固油渍的旧木桌上。
“就……先放桌上吧。”林叙的心跳骤然加速,如同密集的擂鼓撞击着胸腔,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灰尘吸收。
他眼睁睁看着沈知时稳稳地将那个沉重的箱子,“咚”的一声轻响,搁在了桌面因腿脚不平而微微摇晃的区域。
箱子落下的闷响震起一片更浓密的灰尘,在那几道斜射的光柱里上演着更为狂乱的舞蹈,像是在为他即将崩塌的世界做着无声的伴奏。
沈知时似乎并未察觉他骤然绷紧、几乎凝滞的呼吸和神经,转身自然地走向墙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木质架子,去拿上面一个印着云中古城烫金logo、边沿已有几处磕碰掉瓷的旧搪瓷杯——那是林叙平日喝水用的。
林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或许唯一的机会,立刻侧身凑到工具箱前,右手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飞快地去拨动箱内分层搁板上那些冰冷的工具。扳手、卷尺、水平仪……都安稳地、沉默地躺在各自的黑色海绵凹槽里,泛着冷硬的光,对他的慌乱无动于衷。
他的目标在最底层。
那里,一个用洗得发灰、质地柔软的旧毛巾仔细包裹着的、巴掌大的方形铁皮盒子,静默地躺在角落。
盒子上面,贴着一张早已褪去鲜艳色彩、边缘卷起泛白的星空图案贴纸——那是他少年时最为痴迷的宇宙幻想,承载着无数个仰望星夜的、孤独而浪漫的梦。此刻,这梦却成了可能将他焚烧殆尽的火药桶。
他屏住呼吸,仿佛连心跳声都会暴露自己。
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僵硬不听使唤,单手操作更是困难重重。
他用冰凉的指尖,极其小心地勾住毛巾粗糙的一角,屏息凝神,想将它从几件较重工具之间的狭窄缝隙里,慢慢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抽出来。
整个世界仿佛都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动作上,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知时拿着那个旧搪瓷杯转身回来,脚步落地无声,如同丛林里最顶级的掠食者。
他靠近桌边,手臂自然抬起,似乎是想顺手把这个杯子也一并放入旁边的收纳袋里。
动作间,他挽起袖口的小臂,极其自然地、轻轻擦过了林叙悬吊在胸前的、硬邦邦的左臂石膏边缘!
那触感,带着温热的体温和布料柔软的摩擦感,透过石膏,清晰地传来!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林叙紧绷的神经。
“唔!”林叙本就全神贯注、神经紧绷到了极限,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意料之外的轻微触碰,让他如同被电流击中,又像是受惊的兔子,身体猛地向后一缩,悬吊的左臂也随之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晃,他勾着毛巾一角的右手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平衡和微控的力道,猛地向外一带——
“哐当!”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这寂静得只剩下尘埃飞舞声的工棚里,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林叙耳膜嗡嗡作响,灵魂仿佛都在这一声里出了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