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时的目光在他那张冷白而疲惫的脸上停留了比正常时间更久的一刻,眸色深沉,仿佛在解读一幅复杂的图纸。
然后,他才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轻手轻脚地开门,走向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
冰冷刺骨的山泉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
沈知时抬起湿漉漉的脸,看着镜中自己眼底那淡淡的青黑色阴影,无声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清冷的空气里短暂氤氲。
昨夜那杯茶,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吗?或许更是他积压已久、无法再按捺的冲动。林叙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激烈,也更……痛苦。
那种清晰的痛苦,像一根细针,刺入他心底,让他那点隐秘的希冀沉沉下坠,却又因为对方最终没有彻底掀桌离去,甚至沉默地、近乎顺从地穿上了他那件外套,而泛起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苦涩微澜。
当他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润的水汽和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冽茶叶气息回到松涛居时,房间内的天光又明亮了几分,已能清晰视物。
林叙已经醒了。
他正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低着头,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整个背影透着一股刚脱离睡眠的懵懂茫然和尚未散尽的、深深的倦怠感,仿佛尚未完全从那场情绪风暴中恢复过来。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和脚步声,他几乎是瞬间就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如同受惊的猎豹,迅速重新戴上了那副冷硬淡漠的面具,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地扫向门口,下颌线绷得死紧,充满了戒备。
沈知时仿佛完全没有看见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警觉、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更深层的一丝不愿被人窥见的狼狈,只神色如常地将手中两个还冒着滚滚热气的白色搪瓷缸放在房间中央的小茶几上:“楼下厨房刚熬好的小米粥,很稠。趁热喝点,暖暖胃,一会儿要上山。”
林叙的目光在那两个散发着热气的搪瓷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沉默着。
沈知时仿佛对他的沉默早已习惯,自顾自地打开其中一个缸子的盖子,顿时,米粥特有的朴素清香混合着大量热腾腾的白皙水汽弥漫开来,带来一股扎实的暖意。“唐小棠他们几个学生,已经先去城墙那边做准备工作了。”
他一边拿起勺子,一边仿佛闲聊般说道,“陈工早上说,昨天初步踩点发现的问题,比我们预想的要多不少,情况可能更复杂,今天得抓紧时间,全面勘察。你昨晚赶出来的那份草图……”
他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抬眼看向依旧僵坐在床沿的林叙,目光沉静平和,“如果不算特别急的话,等会儿吃完,我们一起过去?有些细节,在现场对照着实物再核对一遍,可能更稳妥,也更直观。”
他抛出了一个基于专业、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一切都是为了工作的严谨与效率。
林叙沉默着,时间仿佛过去了漫长的几秒钟。清冷的晨光透过窗板的缝隙,恰好落在他冷白瘦削的侧脸上,清晰地照出他眼底那圈比昨日更深的、浓重的青黑色阴影。
他最终,极其轻微地向下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算是默许了这个提议。
然后,他像是终于启动了某个开关,动作带着刚睡醒特有的僵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站起身,走向茶几,拿起了另一个搪瓷缸。
他没有选择坐下,就那样直接站在茶几旁,用勺子机械地、缓慢地搅动着缸子里滚烫的米粥,目光低垂,牢牢地盯着那不断旋转的粥面,固执地回避着与沈知时有任何视线接触的可能。
只是在沈知时转身去整理背包和设备的短暂间隙,他的目光会极其快速地、如同被风吹起的羽毛般,在沈知时清瘦而挺拔的背脊线条上停留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又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迅速地、仓皇地收回。
他冷白的耳根处,似乎还隐约残留着昨夜因那两声低不可闻的“谢谢”和那件不合身的外套,而无法控制泛起的薄红,此刻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两人再次在这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用完了这顿简单的早餐。
房间里的空气依旧凝滞沉重,但昨夜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极致紧绷感,似乎被这日常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进食行为,冲淡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疏离感,和一种无声的、持续进行的拉锯与抗衡。
收拾好简单的餐具,林叙走向书桌,将昨夜几乎耗尽心力完成的图纸,极其小心地卷起,用细绳系好,放入专用的硬质防水图纸筒中,动作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