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熟悉到令他心脏痉挛的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霸道地缠绕着他冰冷的感官,凶狠地撞击着他用数年时间、耗尽心力才筑起的、看似坚固无比的冰冷堤坝。
沈知时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翻天覆地般的震惊与剧烈挣扎。
他只是平静地、轻轻地吹了吹自己杯中灼热的茶汤,然后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满足地、近乎无声地喟叹了一下:“嗯……还是那个老味道,一点没变。唉,可惜今年姥爷给的存货也不多了,喝一点就少一点喽。明年……明年我想办法再问他多要点,给你也拿一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怀念,一种自然的分享,甚至还有点对茶叶存量不多的惋惜。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刻意的提醒,没有半分蓄意的逼迫,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老友间的、偶然的分享。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漫长的寂静。只有窗外那永恒般的、低沉呜咽的松涛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它的旋律,以及两人之间,那两杯茶汤上持续袅袅升腾、纠缠、又缓缓消散的白色热气。
那清幽冷冽、却又带着独特兰花暖香的茶气,如同无数根无形却坚韧的丝线,缠绕着两人之间那几乎凝固了的空气,也死死地缠绕住了那段被时光尘封、被冰雪覆盖、却从未真正逝去的——旧日光阴。
林叙的喉结极其艰难地、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一整块的灼热炭火。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那白瓷茶杯温热的杯壁。
他没有立刻端起,只是用指尖感受着那份透过瓷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度,仿佛那温度烫得惊人,又仿佛那是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已久后终于触摸到的一点微光。
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激烈的内心战争,正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上演。
最终,在那无孔不入、勾魂摄魄的熟悉茶香的持续诱惑下,在那段他以为早已遗忘、却原来一直深埋心底、此刻轰然涌出的回忆洪流的凶猛裹挟下,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极其僵硬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般,端起了那只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茶杯。
他低下头,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那清冷悠远、却又带着一丝神秘兰香的独特气息,混合着云雾高山特有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山野清气,瞬间毫无保留地充盈了他的肺腑,也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最不敢触碰的那个角落。
透明镜片之后,那双总是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寒潭,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平静,无法抑制地泛起了剧烈而混乱的涟漪,水光骤现,仿佛有什么坚硬了多年的东西,正在那冰封的最深处,悄然碎裂,发出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