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准备下班的同事被彻底困在了办公楼里。
抱怨声、无奈的叹息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叫车软件提示音与繁忙状态的播报声,在办公区嘈杂地混合在一起,却奇异地被窗外更大的雨声衬得有些渺远。
沈知时刚刚处理完手头一份急需提交的紧急报告,保存,发送。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因长时间注视屏幕而酸胀不堪的太阳穴。
颈椎发出轻微的脆响。疲惫感像潮水般缓缓涌上。
他需要一杯咖啡,立刻,马上。
他起身,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脚步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沉。需要绕过建模组所在的开放办公区。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灯关了一半,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同样被暴雨困住的人,还对着屏幕敲打键盘。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了他的视野边缘,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是林叙。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片区域尽头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疯狂肆虐的暴雨世界,窗内是灯火通明却人影稀疏的安静空间。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林叙的侧脸被窗外雨幕折射进来的、光怪陆离的霓虹光影切割成极淡的冷灰调。
他的肤色不再是旧照片里那种近乎透明的、缺乏血色的白,而是带着一点被常年伏案工作的灯光、夜风以及窗外反复流变的灯火共同打磨后的微褐,像冬日里偶然被最后一缕夕阳触碰到的薄铜,底色是沉静的,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内敛的、不易察觉的温感。
他的眉骨生得高而清晰,鼻梁直且窄,线条利落得如同刀削。
唇线此刻抿得有些平直,唇色因长时间无意识的抿紧而透出些许缺乏血色的白,像一条不肯轻易松开的、固执的封口线。
睫毛并不算浓密,却在头顶冷白色灯管的照射下,于微微下陷的眼窝处投下一排细碎而安静的阴影,那阴影里,似乎盛满了窗外整个动荡暴雨天的反光,碎而凌乱。
窗外,瓢泼大雨如同失控了的钢琴低音部,疯狂地砸落在玻璃上,瞬间迸裂,碎成无数细小而闪烁的光斑,蜿蜒滑落。
更远处的城市霓虹,被厚重扭曲的水迹拉扯、变形,像一条条被无形之手撕碎的、失去原本华美的绸带,胡乱地缠绕在玻璃上,也模糊地映照在他静止的倒影之中,光怪陆离。
窗内,办公区顶部的灯光是冷的白,而远处走廊和个别工位亮着的灯又是暖的黄。这两色光线在他所站的那一方区域交错、融合,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清晰,却又有种近乎失真的质感。
他恰恰立在冷与暖两束光线的缝隙交界处,背影被光线拉得瘦而长,清晰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截被遗落的、精度极高却无人使用的标尺,沉默而固执地丈量着某种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的无形距离。
他手里还捏着一卷厚厚的图纸,纸张边缘已经被无意识的手部动作卷得有些发皱发软。握著图纸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的颜色,与他指缘处那些常年握笔绘图留下的、细薄而硬的茧子形成一种无声的对比。
纸页的边角被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折起又放开,留下一道又一道细微的、凌乱的折痕,像是一个设计师反复推敲、计算了无数遍,却始终无法最终落笔确定的、充满犹疑与焦虑的设计线。
可他的目光,却丝毫未曾落在这些图纸上。
他的视线穿过眼前玻璃上蜿蜒曲折、不断更新的雨痕,穿过远处被厚重雨雾彻底吞噬、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楼宇剪影。
穿过更远的、连最绚烂的霓虹都无法照亮穿透的、一片混沌的黑暗,最终停留在了一个虚空的、没有坐标、或许只存在于他内心的某个点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专注,却又空茫得令人心惊。
灯光从他身后包裹过来,清晰勾勒出他挺直如一线的脊背线条。
略显单薄的衬衫布料之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像一对收得极紧、绷足了力道的羽翼,仿佛随时都要挣脱什么振翅而起,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沉重的力量压制,归于死寂的静止。
那一刻,他身上那副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冰冷疏离感,似乎被周身那层暖黄色的灯光稍稍软化了最坚硬的边角。
就像极厚的冰层上,忽然被某种温度熨开了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纹,从裂缝深处,隐隐渗出了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一点深藏的孤独,还有一点……无人察觉、也无人有资格认领的脆弱。
沈知时的脚步就那样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原地。
心头像是被某种柔软却尖锐的东西,极其轻微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真切的酸疼。那感觉迅速蔓延开来,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几乎能想象到林叙此刻的状态——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