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新识
要求,试图用工作的专注驱散心底的杂音。

    此刻,眼前这份艰巨无比的国家任务,仿佛成了他唯一能牢牢掌控、也亟需借此证明自己价值的坚固堡垒,是他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家庭风暴漩涡的唯一锚点。

    孙院士一个刻意加重的停顿,将沈知时有些纷飞的思绪猛地拽回了冰冷的现实:“前期的地基InSAR和无人机航拍数据采集已按计划初步完成。但最核心、最棘手的难题在于——”他拖长了语调,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他的手指关节重重地敲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让所有人的心都随之猛地一沉,“如何将我们获取的这些海量监测数据——那些毫米级甚至亚毫米级的裂缝宽度变化、毫米每年的沉降速率、还有复杂的温湿度时空分布图谱——转化为对古建筑整体‘结构安全状态’的精准、量化评估?这直接决定着未来预警系统的准确性和干预措施的最佳时机!沈知时研究员。”

    他再次点名,目光灼灼地看过来,“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院里决定,就交给你来主导攻坚!时间异常紧迫,你必须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评估框架和核心指标体系!”

    “好的,孙院士。”沈知时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但搁在笔记本边缘的左手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白色。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质疑。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孙院士随即转头,看向分管工程实施和数据处理的副主任陈工:“这个环节,光有遥感数据远远不够,啊,这个我们必须借助真正的古建结构专家的力量。我们需要的人,必须既懂千年砖石、木构的‘脾性’,通晓历代修缮加固手法中隐藏的‘脉络’,又能将我们这些冰冷的、抽象的遥感数据,‘翻译’成建筑结构工程师能直接理解和应用的‘语言’。”

    副主任陈工立刻会意,操作电脑调出了下一张幻灯片,接口道:“针对这个关键需求,我们已紧急对接了国内外多家顶尖的古建保护研究机构和高校。□□文物局方面特别推荐了一位近期归国的青年学者,对方目前担任清华古建实验室的客座研究员,履历非常契合我们的要求……”

    屏幕上,个人介绍页面随着他的话音缓缓展开。

    刹那间,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惊讶或由衷的赞叹。

    那几行简洁却足以耀眼的履历——MIT建筑设计与保护硕士、ETH苏黎世联邦理工东方木结构建筑安全模拟博士、清华建筑学院特聘讲师——对于在座这些皆是领域翘楚的科研人员而言,虽非罕见,但也绝对称得上顶尖优秀。

    而他的研究方向:历史遗产的结构力学分析与数字孪生复原技术,更是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晨曦计划”最核心的需求痛点。

    沈知时手中疾书的笔尖,在纸面上猛地顿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留下一个突兀而浓重的墨点,墨水迅速洇开一小片模糊的痕迹,如同他骤然失控、狂跳失序的心脏。

    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嗡嗡作响。

    屏幕上,个人介绍页面完全展开:

    林叙 / Lin Xu

    ……

    (履历详情:主要研究方向、代表性论文、参与的重大项目等)

    ……

    最后那行字,那个名字,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冰冷刺骨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入沈知时的视觉神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和血液。

    林叙。

    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颗精准射出的子弹,骤然击中了他心脏最毫无防备的位置。沈知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像是被无形的锁链锁死,死死钉在那张占据了半壁屏幕的蓝底学术照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旁边的同事微微侧过头,与邻座的人交换了一个充满探究和兴趣的眼神,低低的、模糊的议论声如同细微的蚊蚋,嗡嗡地钻进他的耳朵:“……太年轻了吧……这履历简直漂亮得不像话……”“……清华特聘……数字孪生……天,这正是我们最缺的技术短板……”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指尖开始蔓延,迅速扩散至整个手心,然后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他在这恒温恒湿、本该感到舒适的会议室里,硬生生感到一阵彻骨的战栗。

    他回来了!

    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以一种耀眼得近乎刺目的姿态,带着另一个世界顶尖学术殿堂所赋予的重量和专业领域的绝对权威,精准地、甚至是戏剧性地降落在沈知时此刻正全力固守、用以抵御家庭风暴、并亟需证明自我价值的项目最核心的腹地。

    沈知时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试图聚焦在照片旁边展示的那座极其精细的断裂飞檐数字模型上,仿佛那冰冷的数据构架能给他一点虚幻的支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