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那套他从未点头的学区房,想到了那些需要重新划定的、关于个人空间的界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更为准确的表达,然后选择了一种更坦诚、更触及核心的方式补充道:"我诚实地告诉您,当初选择来这里交流学习,我最想学会、最想获取的东西,其实已经学到了。"
"或许在您看来,它并非某种显性的、可以立刻量化为具体成果的技术或专利,它的价值也难以用论文的影响因子或项目的经费数额来衡量。但对我个人而言,它是我过去二十几年人生中,都未曾真正掌握和理解的一种核心能力——那就是,如何真正独立地、清醒地、不依附于任何外部期待或压力地,按照自己内心真实的意愿去选择和生活,并为自己的选择负全部责任。这份认知,以及支撑这份认知的内在力量的生长,比任何一篇顶级期刊的论文或一个重大项目的结题报告,都更加珍贵,它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
"而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异国的、即将成为回忆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诗意,"波士顿......很好,但它没有属于我的鲜花。"
他没有具体说明那"未完成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爱而胆怯同学和爱而不知同学的故事,讲述了他们的错过,他们的躲避,他们最后的勇气,也讲了他们的断联。
或许是某个在国内就已萌芽、亟待他回去结合本土实际深入耕耘的研究构想。
或许是一场与原生家庭之间,关于边界与话语权的、无声却至关重要的重新谈判与界定。
又或许,只是内心深处一种模糊的、指向文化归处与情感根系的召唤。
当然,在他心灵地图的最深处,那个标注着"林叙"的坐标点,似乎也随着地理距离的即将缩短,在意识的海洋中重新变得清晰、具体了一些——尽管重逢的概率依然如同在浩瀚星海中捕捉一颗特定流星般渺茫,但至少,他们即将再次呼吸着同一片大陆的空气,仰望着同一片(尽管可能仍有光污染,但文化意义上同源的)夜空。
这种物理距离上的"同在"本身,就带来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与冥冥之中的牵引。
可是,理智又清晰地提醒他,自己似乎应该真正"放下"了,让一切随缘而行。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一枚投入深邃湖底的石子,沉甸甸地存在着,却不再激起剧烈翻涌的波澜,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成为他归途行囊中,一份私密的、无需与他人言说的重量。
离开波士顿的前一晚,这座城市的寒意已然深重,呵气成霜,白色的水汽在路灯下短暂地晕开。
他独自一人,再次登上了公寓楼顶那方小小的、平时鲜有人至的天台。
不同于国内研究院天台的宏大开阔、视野无遮无拦,这里更显私密和寂寥,黑色的铁艺围栏有些斑驳锈蚀,诉说着风雨的痕迹,但视野却奇异地更贴近这座古老学术城市的细腻肌理与日常呼吸。
脚下,剑桥区的万家灯火在深沉冬夜中温暖地、朦朦胧胧地晕染开来,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无数颗散发着微弱光热的星子,每一盏灯光背后,似乎都藏着一个独立的、关于奋斗、梦想或仅仅是安眠的故事。
不远处,查尔斯河收敛了白日的所有波光与喧嚣,化作一条沉静的、深邃的黑色缎带,在远处城市灯火的映衬下,泛着幽幽的微光,默不作声地蜿蜒着,流向远方更加漆黑莫测、吞噬一切光线的大西洋。
他裹紧了身上厚实的羊毛外套,竖起的衣领抵御着刺骨的、带着河面湿气的寒风。
然后,他仰起头。波士顿冬夜的天空,被脚下这座不夜城璀璨的灯光映照得泛出一种朦胧的、暧昧的微红色,不如记忆里青藏高原那般澄澈通透、星垂平野阔,但几颗最为明亮、最为执拗的星辰,譬如天狼星和猎户座的参宿七,依旧顽强地穿透了层层人工光幕,在遥远的天际闪烁着恒定而清冷的光辉,如同永不熄灭的、指引方向的古老灯塔,冷静地注视着人间的来去与聚散。
他掏出手机,屏幕解锁时发出的微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平静得近乎没有表情的脸庞。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熟练地输入一长串复杂密码,进入一个需要双重验证的、极其私密的加密相册,仿佛在开启一个时空胶囊。
相册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物的影像,没有风景照,只孤零零地存放着唯一一张照片——那是他用手机极高像素小心翼翼翻拍下来的、那张珍藏已久的泛黄卡片。
影像甚至清晰地捕捉到了纸张本身的细微纤维纹理和岁月留下的、不规则分布的淡淡黄褐色渍痕。
"仰望星空"四个熟悉而工整的、属于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