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久久地站立着,直到眼眶被强光刺激得发酸。
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真正地“仰望”过什么了。
他习惯了低着头。
低头刷题,埋头实验,迎合所有人的期待,沿着那条铺设好的、通往“完美”的轨道稳步前行。
他不敢抬头,害怕一旦抬头,看到的会是那条自己内心深处早已厌倦、却似乎无力也无权挣脱的、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人生轨迹。
“研究院这边,我和你陈伯伯打过招呼了,你的能力和资历都够,未来几年重点培养对象,稳扎稳打,前途光明。”
父亲的声音将他从高原凛冽的自由空气中猛地拽回现实。书房里,父亲点开电脑,屏幕上赫然是国家遥感研究院人事与项目管理的内部页面,那些图表和文件代表着世人歆羡的“光明未来”,“这里平台高,资源好,编制稳定,福利待遇都是顶级的。”
沈知时坐在厚重的红木书桌前,感觉自已不是在接收信息,而是在被强制灌输一个早已撰写完毕、只待他上台表演的剧本。
“房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你妈都看好了,离你单位就十分钟,环境、学区都是一流的。等你们关系稳定了,就把手续办了,房本加上名字。”
沈知时沉默地听着,面前茶杯里袅袅的热气早已散尽,只留下一杯冰冷的、无人问津的液体,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母亲端着一盘精心切好的水果进来,轻轻放在他面前,顺势坐下,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进力:“知时啊,工作重要,个人问题更要放在心上。这姑娘真的没得挑,妈跟她聊过好几次,知书达理,性格温婉,懂事得很,绝对是个好媳妇。你也该定下来了。”
“懂事……”沈知时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弧度。
他是不是也“懂事”得太久了?
“爸,妈,院里有个重要的外派任务,我的申请批下来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刻意用了“任务”和“批下来”这样的字眼,弱化个人意愿,强调组织和程序的权威。
父亲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桌面,示意他放下。母亲停下了熨烫的动作,关切地望过来。
“外派?去哪里?多久?”父亲终于拿起那份文件,扫了一眼标题,当看到“MIT”和“为期一年”时,他的眉头骤然锁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合逻辑的错误数据。
“美国,MIT,至少一年。”沈知时重复了一遍关键信息,言简意赅。
“胡闹!”父亲将文件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院里怎么会做这种安排?你这个岗位是核心岗位,手上的国家重点专项怎么办?谁接替?陈主任知道吗?”他一连串的问题,并非询问,而是质疑和否定,仿佛这通知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失误。
“陈主任亲自批准的。项目与我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院里认为这是提升我方技术实力的关键一步。”沈知时早已准备好答案,他避重就轻,将“个人申请”完全转化为“组织安排”,“至于专项工作,我远程完成,方案已经完成了,也已经得到了孙院的认可,出论文整理资料就行。”
父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审视、评估,甚至带着点轻蔑的目光看着儿子:“契合?知时,你不要被那些花哨的名头唬住。MIT又怎么样?他们那套东西,未必就比我们自己的更接地气。你现在要做的,是沉下心来,把国内的根基打牢,把院里的任务完成好,而不是好高骛远!”
母亲也走了过来,忧心忡忡地拿起那份通知,看着上面的英文和公章,满脸不解和担忧:“一年啊,知时,这也太久了!美国那么乱,吃东西也不习惯,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行?再说了,你这一走,工作耽误了不说,个人问题怎么办?那姑娘那边我们怎么交代?”她的担忧具体而琐碎,却同样构成了坚实的阻力。
沈知时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甚至微微低下头,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
“爸,这个合作项目,是部里牵头推动的国际合作重点。机会难得,院里很多资深研究员都在争取。”他再次强调“组织”和“竞争”,暗示这不是他个人的任性,而是经过激烈角逐获得的认可,试图利用父亲对“级别”和“认可度”的看重来为自己增加砝码。“能参与其中,本身也是一种资历。”
父亲冷哼一声,显然不吃这一套:“资历?你的资历是在实实在在的项目里干出来的!不是靠出去镀金镀出来的!我跟陈工认识几十年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他说着,作势要去拿手机,姿态强硬,仿佛一个电话就能扭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