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星空
的专业术语清晰陈述自己的设计理念,将内心所有的惶恐与不安死死压在平静无波的面具之下。

    学会在教授犀利到不留情面的连续追问前,藏起因严重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双眼,竭力维持思维清晰、对答如流的镇定表象。

    他不擅长在头脑风暴般的激烈讨论中抢夺有限的话语权,也不懂得如何在小组合作中巧妙地争抢存在感或彰显个人贡献。于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习惯性地选择了最熟悉的方式——退让,承担。

    “Presentation(汇报)的部分你来负责吧,你的口语表达更流畅……我,我来负责整理所有的最终图纸和技术参数说明。”

    “项目文档的格式统一、排版和最终校对,这些细致的工作,我可以做。”

    “这个复杂的结构节点模型我之前做过类似的研究,比较熟悉,交给我来深化吧,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

    渐渐地,所有繁琐的、机械的、耗时而难以在最终成果中直接凸显个人价值的“脏活累活”,都像约定俗成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单薄却从不推诿的肩上。

    记忆尤其深刻的是某个跨学科大型联合设计的最终评审前夜。

    凌晨三点,空荡荡的学院专业打印室里,只有大型喷绘机持续工作发出的低沉迷蒙轰鸣。

    林叙独自一人,强撑着几乎要粘在一起的眼皮,借助屏幕光,一遍遍核对着巨幅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尺寸标注与错综复杂的线条。

    冰冷的荧光灯管在他头顶投下一条孤寂而细长的影子。

    同组的几位美国同学早已带着一句“Lin, you are so detail-oriented, we trust you!”(林,你太注重细节了,我们相信你!)——听起来像是信任的嘱托,实则更接近于责任甩锅——心安理得地回宿舍享受酣眠。

    当他终于检查完最后一张图纸,捧着一沓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温热感和淡淡油墨味的厚重图纸时,纸张坚硬的棱角硌着他因长时间工作而冰凉的掌心,过度使用的眼睛被刺目的白光晃得阵阵发花。

    那一刻,巨大的虚无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没有实体的、透明的影子,被需要,被依赖(于这些琐碎事务),却从未被真正地“看见”过——看见他的努力,他的才华,他隐藏在沉默背后的整个灵魂。

    可林叙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骨子里那种近乎本能的“讨好”与害怕冲突,早已内化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林叙习惯了默默承担额外的重量,习惯了在团队的喧嚣中独自守着一方安静,习惯了在感到委屈时低下头,对自己低声说“没关系,反正也习惯了”。

    唯一无法迅速习惯的,是这片异国他乡深沉夜空下,那噬骨的、无处安放也无人可诉的孤独。

    它比波士顿冬季的物理寒冷,更要刺入骨髓。

    在决定离开、办理各种手续最兵荒马乱的那段时间里,他最后一次,几乎是带着一种仪式感,订了一束与时令完全不符的芍药。

    他知道沈知时的生日,那持续了三年的金合欢,是生日的问候。

    而这束芍药,不在任何特殊的时间点,它只是他对自己长达四年、无望暗恋的无声告别,是对自己青春的一个交代。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有回响的独脚戏。

    沈知时,那个连名字都仿佛带着光芒的人,早已在另一条璀璨而正常的轨道上疾驰,前途一片光明。

    而他,不能再让自己永远停留在那个被对方光芒偶尔扫过的角落之外,永远保持着卑微仰望的姿态。他必须为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他亲手、决绝地掐断了所有可能与沈知时产生“物理联系”的途径——不再送花,不再向任何可能认识他的人打听消息,不再费心制造任何看似偶然的“巧合”,连同那个唯一可能被对方知晓、并曾存有一丝渺茫希望的旧手机号码,也一并彻底销毁。

    然而,切断有形的联系相对容易,真正要将那颗早已在年复一年的默然注视中,深深镌刻上对方名字的心脏恢复空白,却难于登天。

    有时,在深夜里终于完成一个极其繁复的参数化建模后,精疲力尽的他会蜷缩在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区那个角落的、皮革已有些磨损的旧沙发上,像是寻求某种慰藉般,疲惫地刷着国内的新闻网站或学术动态。

    手机浏览器里,他设置了几个极其特定的关键词推送提醒:“武汉大学 遥感”、“大学生遥感竞赛”、“沈知时”(他甚至不敢只设“沈知时”,怕被无用的信息淹没)。

    偶尔,真的会有零星的消息跳出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早已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武汉大学遥感信息工程学院团队荣获全国高校遥感应用创新大赛最高奖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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