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歧路
只是一种困扰和打扰?

    那一夜,沈知时躺在温暖到甚至有些燥热的被褥里,辗转难眠。

    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无法停止运转。

    窗外的北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声音穿过双层玻璃,变得低沉,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压抑的呜咽。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脑海中却像一架老旧的电影放映机,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清晰地回放着高中时代那些被他忽略的、此刻却无比清晰的微小片段。

    林叙默不作声地递过来被他借走的、归还时却被整理得一丝不苟、连卷角都被细心抚平的试卷或笔记,指尖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的轻颤。

    每天晚自习之后,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林叙总是那个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他会默默地把周围散落的椅子推回原位,检查窗户是否关好,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课间喧闹的走廊,人声鼎沸,他偶尔回头,总能猝不及防地撞上林叙飞快移开、却难掩专注与慌乱的目光,那眼神像林间受惊的小鹿,一触即离,却在他心上留下了模糊的印迹。

    午休时,阳光透过窗户,在林叙安静阅读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鼻梁挺直,睫毛低垂,那沉静的样子,在喧闹的教室里构成一幅独特的、美好的画面……为什么当时没有意识到?为什么当时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样,对近在咫尺的美好视而不见?

    如果……如果早点知道这份心意,他会不会鼓起勇气,给出不一样的回应?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可惜,人生从来没有如果。命运总是在人“知晓”与“失去”之间,划下最残忍的界线,留下无尽的“悔不当初”。

    第二天清晨,沈知时起得比平时都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混沌的、灰蒙蒙的颜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胡乱裹上一件厚外套,围巾也没系,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家门。

    小区里安静得像一片被遗弃的无人区,只有早起的清洁工拿着大扫帚,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扫着夜间落下的枯叶。

    他在小区中心花园那张被夜露打湿的、冰凉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寒意立刻透过薄薄的裤子侵袭上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远处城市渐渐苏醒的、微弱而模糊的声响——最早班的公交车驶过,偶尔的汽车鸣笛,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隐约的收音机新闻声。

    他看着天边那抹灰色,一点点艰难地、缓慢地泛起鱼肚白,再逐渐染上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出的橘粉色。

    有穿着运动服的晨跑者,呼吸带着白气,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小小的、寒冷的旋风。

    就在那一刻,一阵冷风拂过他的耳畔,他仿佛产生了幻听,极其清晰地听见林叙在他耳边轻声说话,语气温和而坚定,就像他记忆中偶尔鼓励他时那样:“加油,沈知时。”

    那是他过去收到那些匿名祝福卡片上,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或者,是那封信末尾,那句看似平淡却蕴含了千言万语的话的变调。

    “我会一直为你加油。” 幻听般的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

    沈知时低下头,摊开手掌,仿佛手中真的捏着一张无形的卡片。他轻轻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突然,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无尽的苦涩、自嘲,但最终,沉淀下来的,却是一丝清晰无比的决绝。

    林叙,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以我的迟钝和懦弱,大概率是不会察觉的?所以你才把你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关注,都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匿名的花,藏在模型深处的信,沉默的陪伴?

    你用你的方式,安静地喜欢了我那么久。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哪怕你现在不在这座城市,不在这个国家,走到了一个我暂时无法轻易抵达的远方。

    我也会——想办法去找你。用我的方式。

    哪怕你从此不再送花,不再出现,像人间蒸发一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我也不会忘记你。不是出于愧疚,也不是因为那份迟来的感动。

    而是因为——

    在反复咀嚼那些过往、在经历了这场疯狂的寻找和巨大的失落之后,我好像,有点……想喜欢你了。

    是迟到的,是不完整的,甚至可能还是不够勇敢的。

    但在这片你曾短暂停留过、并留下了无法磨灭痕迹的空间里,在这个我终于看清了自己内心的时刻,我想试一次。

    为了你,也为了那个曾经被你那样默默喜欢过的、却浑然不觉的自己。

    ……

    然而,这种决绝的念头升起没多久,另一种声音又开始在他脑海里盘旋、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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